但就通过今天的交流，他一直觉得林炎这人虽然年轻，但绝对是一只彻头彻尾的老狐狸。这样的人，惯是会将一切脸上的一切都藏起来放在肚子里头做文章的。可没想到，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就这么毫无保留地发起了脾气。而就在这时，裴度忽然惊呼：“快看老前辈的嘴，他有话说！”

众人一听，全都齐刷刷地将自己的目光投向了老秦叔的嘴。果然，上下嘴皮子正在微微颤抖。离得最近的林炎登时将自己的耳朵凑了过去。不久后，林炎的脸色完全变了。从秦府吊唁回来已经过了整整三天了，林炎的去仿佛依旧沉浸在当时的震惊当中。算起来，眼下正是百官三朝之后，全大唐的两位待诏进宫里头去像那位皇帝陛下点卯的日子。可是林炎抬头看着那尚未大亮的天色，忽然觉得周围的所有事情都变得提不起兴趣了起来。最近这段日子散朝的时间都特别的早，群臣以往抹黑上朝等到散朝之时天已大亮。可是最近半个多月，皇帝陛下的早朝都特别短，往往诸朝臣们每天天不亮就抹黑赶路，等到早朝结束之后走出大殿仰头一看，发现这天空依然是昏暗不明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林炎虽然感受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疲惫感，但他却觉得自己眼下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睡意，于是索性就在自己这位于靖安坊的庭院里头闲庭信步了起来。说来也真是奇妙，林炎一路走走停停，居然就这么鬼使神差地来到了大夯的房门前。很多时候，林炎总是觉得这大夯简直就是一头牛转世托生的，一样的老实、一样的勤恳、一样的毫无怨言。按照大夯这牛一般的性子，这要是在平时，他应该早早地就从睡梦当中醒来跑到这院子里的站桩立桥了。可是最近这几天，这个大夯除了每天吃饭的时候会露个面以外，其余时间基本上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头不出来。甚至于就连吃饭的时候大夯也就只是蓬头垢面地跑出来伸出他那脏兮兮的手胡乱往食盒里头抓了一把随后往嘴里一塞。等塞完之后就直接头也不回地往房里头跑去了。林炎看着大夯那紧闭的房门呆立了片刻，忽然自语道：“要不然下回就干脆单独给他准备个食盒放他门口算了……”“我觉得你这种念头还是趁早打消算了。”

裴度的声音出现在了林炎的身后：“眼下林兄还能在每天吃饭之时露个面，是死是活我等亲眼见到之后心里也有个数。可要是真的等你把食盒放在他门前了，那估计到时候他连面都不会露了。”

在听完了裴度的话之后，林炎扭过头来眯着眼睛将来到这里的裴度从上到下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你……做甚么？”

裴度被林炎的这种眼神盯得心里头有些发毛。“你担心甚么？”

林炎忽然笑了笑，“我又不会生吃了你。”

“那你为何使这般怪异的眼神盯着我看？”

“啧，我只是觉着……”林炎嘬着牙花子眨了眨眼睛道，“按理说就眼下这个时辰你居然能出现在我这里。那这可就不是一句‘点卯就撤’能够解释得了的了，你这分明就是没去啊这！”

怎么说呢，敷衍旷工这类事情若是发生在像林炎这等闲云野鹤一样的人身上那旁人知晓了以后不但不会觉着有甚么不妥当的地方，反而还会觉得这很合理。可这样的事情发生在像裴度这样的身上的话。“是的，我今日确实是没去面圣。”

裴度点了点头。“哇离谱！”

林炎眨了眨眼睛，故意用着十分夸张的语调说道，“你还真没去啊！”

怎么说呢，林炎这一番话的的确确是有演的成分，可他的惊讶却也是真的。毕竟与自己每日里系挂在腰间有事没事拿将出来玩耍一番的那块“玄言待诏”腰牌不同，人家的那块刻着“飞白待诏”的腰牌可是确确实实有大用的。毕竟当今圣上最擅长的便是这飞白书，而裴度又是朝官当中一众小辈里头公认飞白书写得最好的人，因此天子总是会传他进宫去做一些抄抄写写的琐事。毕竟要统御这般大的一个帝国，每天要处理的事情可真是多得数不胜数。而天子若真的要如那季汉的丞相诸葛一般，事事都要管上一番的话。不但会将自己的精力大量分散以至于事事都管不好，到时候甚至还会像那诸葛丞相一般落得个活活累死自己的下场。早些时候魏相公还曾经给当今陛下呈上了一份奏疏，那奏疏当中就曾经写道，若圣上欲“养松乔之寿”，那就必须要学着放权。而如今的裴度便是如此，他在替圣上抄抄写写的时候甚至还会被圣上要求着模仿圣上的笔记自主处理一些事物了。虽然裴度如今能够处理的事情都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情，但问题在于，他可是真真正正在皇帝身旁做事的人啊！因此从某种程度上说，裴度的那块腰牌要比林炎的那块更加招人嫉恨。但是不管怎么说，今天的裴度竟然真的没去面圣，一方面说明这个谦谦君子竟然也有浑水摸鱼的时候，另一方面也说明，可能今天陛下的手头真的没有甚么琐碎事情要他来处理了。“你也知道，自从叔宝公走了以后，陛下的精神就一直不怎么好。这段日子里散朝都散得特别早，今日竟然干脆就拍了个小宦官来同我说这段日子都不用去宫里了。”

裴度叹了一口气。“嗯？”

林炎有些惊讶，“那你可知你要甚么时候才能到宫里头去呢？”

“这个我倒是不知，那小宦官也只是说等情况有变陛下会另行传唤的。”

“看来陛下这回是真的走了心了。”

林炎点了点头道。“谁说不是呢，毕竟陛下如今也算是上了年纪了。”

裴度难得的附和了林炎的话。“上了年纪的人，就是喜欢念旧啊……”林炎想了想，竟然直接就在自己庭院的地面上躺了下去，摆出了一个“大”字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