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日照三竿,官舍之内一片沉寂。李长川梦中惊醒,从床榻上猛然坐起,浑身是汗,不停地喘气。锦被之下有一片濡湿,提醒着他适才的迤逦之梦。即将及冠,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夜里如此不足为奇。奇的是,梦里的女娘竟是常悦之。他清楚地记得,梦里的她身穿一袭新娘装,头戴华冠,与他共同携手入洞房,房间内,衣衫轻薄,红唇炽烈,一只宛若白玉的纤纤细手拂过他的面颊,带过从未有的情意,将他身上的衣衫件件褪去,如花瓣,一片一片落下。幽幽清香,勾人心魂,凛冽寒冬,止不住血气涌动。阳光照入屋内,他吐出一浊气,起身梳洗。出门却发现,常悦之和莫茵不在院内。不见面也好,他还记得醉酒时鼓起勇气所做的事情,实在孟浪。若不是昨日饮酒,公孙明晚句句夸赞常悦之,大有倾诉爱慕之意,他又怎会借着醉酒做这不合理之事。来到府衙,看到公孙明晚跟在常悦之身后,左一句夸奖右一句疑问,看上去就像个好学学生,想学习常悦之验尸之术。好不容易隐忍下的各种情绪,在此刻爆发了。他不禁想,以他身份地位的人向常悦之告白,无果。那公孙明晚呢?常悦之自是注意到李长川的到来,神态自若。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听闻曹大人和冯大人剿匪不顺,今日早早动身回州府,约在午时到场。而冯大人擅验尸,先前老张的验尸单整理好还未抄下副本,今日一早醒来就到州府抄副本。她的字迹还是那般普通,在公孙明晚能说会道的嘴里,成了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公孙明晚抬起头看向李长川,笑道:“李兄来啦!昨日饮酒那般多,可曾头疼?”
李长川摆摆头,撩起腿间的衣袍,坐下来。身旁的桌案上摆好好几本书册,全是州府近年来的账册。这几日,他们得到不少关于州府的消息。账册,便是用来做障眼法的。李长川嘴角微勾,拿起其中一本账册,随意翻页,“明知我不胜酒力,偏偏要灌酒。”
公孙明晚嘿嘿一笑,“那位还在官舍睡着呢。”
为了演一出戏,他们煞费苦心。“州府的事情还未处理妥当,你们便这般玩忽职守?”
常悦之停下笔,抬起头看向二人。据她了解,二人可不像是吃粮不管事之人。目光在二人脸上徘徊,注意到两人脸上都带着些许胸有成竹的笑意,常悦之知道,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你们不与我说说,现在的情况,我该如何与你们配合?”
李长川和公孙明晚对视一眼。公孙明晚站在常悦之身旁,替她将写好的验尸单放到一旁空余的桌案上,回答她的话。“前些日子,我与三皇子殿下走访州府百姓,发现莲花山山匪竟不是我们所想那般,无恶不作,杀人劫货。”
“哦?竟有这奇事,莲花山山匪不会是有侠义之气吧?”
常悦之挑眉,脸上写着不置信。“对!就是这般!”
公孙明晚激动地拍掌,做出说书人的姿态,“莲花山山匪所劫之人,必定是富贵人家;莲花山山匪所偷之人,必定是勋贵人家;莲花山山匪所抢之人,必定是作恶多端人家。他们一旦抢掠成功,所路过之处,必定会给贫苦百姓留下钱财,数额不定。得到他们钱财之人,替他们守口如瓶,所走之路,不会出现任何告密者。”
“难怪,十万银两偷窃,竟无一人告状。”
常悦之喃喃,目光落在桌面上莲花山山匪令牌图纸上,蹙眉,“他们,当真如这些百姓所说,这般好?”
“对啊。”
公孙明晚回道。常悦之抓起那张图纸,图纸上的图案不断与脑海里那个图案一致,“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在曲江去广府路上,我所遇的非莲花山山匪?可他们身上衣服与佩刀,皆是莲花山印记,连同那几匹马,也是上好战马。”
“曲江与州府,可是有上千里路程!哪怕快马加疾,不停歇赶路,也要两日之久。他们为何要去曲江?甚怪,甚怪。”
公孙明晚道,“诶?常娘子在曲江到广府遇到山匪?那岂不是你我相识之前的事情?”
“嗯哼。”
常悦之将手中的纸张叠好。李长川放下手中账册,离椅而站,“死者张遇到的那个神秘人,是银库丞臧玉年的属下,司银库录簿高亭实。”
话音一落,常悦之错愕抬头,“自己人下的手?”
“高亭实和臧玉年是不是一路人,尚未得知。但臧玉年的死,与高亭实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等见到曹鑫和冯新庆,常娘子可有时间,和我去会会这个高亭实?”
李长川问道。“今日我想去看看臧大人的地方,他家中。”
常悦之看了下公孙明晚,“公孙大人和三皇子殿下可有时间,随大人一同前去?”
公孙明晚对上李长川的眼睛,“我有时间。”
李长川心底暗道:谁想和你一起去呀!“高亭实那边,公孙和三皇子一同去吧,我陪你去臧玉年家中。”
李长川的话刚说完,常悦之忙接话,“大人,臧大人那边的应当不复杂,我与公孙大人一同前去便好。高亭实那边,要让大人和三皇子殿下费心思了。”
见李长川没有接话,常悦之补了一句,“大人武艺高强,能保护三皇子。”
午时刚到,州府府兵的小吏匆匆从城外跑回来传话,说是曹大人和冯大人归来了。经过歇息后,孔南山在自家府上安排了酒宴,请众人去吃。有何用意,大家心照不宣。孔府众喽啰在忙活,整备排筵席。待众人入席,孔南山请李宗徽与李长川二人坐上等座,曹鑫和公孙明晚则紧挨其后左右落座,自己身为主子却坐在曹鑫身侧。孔南山举杯高声,“今夜尽欢,乐过千春!”
三两杯酒落肚,冯新庆有些沉闷的脸渐渐泛红,加入曹鑫谈论莲花山剿匪一事,“那群祸害,倒像是知道消息般,跑得比兔子还快,防得比谁都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