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道工序砍竹到成纸，全过程长达六十日。纸张不只能用来读书习字，更能用于日常生活中的方方面面。比方说，制作出柔软的纸巾给生产时的妇人、或者是刚出生的婴儿用……”老族长瞠目结舌，震惊不已。他数次要出声训斥：纸张如此洁白、昂贵又神圣，岂能用于污糟之处？可他旋即想到霍云朝是因求娶徐宁才迸发出如今的智慧与上进心，万一他旗帜鲜明地表示反对，霍云朝误以为他对徐宁心生不满，一怒之下撂挑子不干怎么办？老族长自认有几分识人断案的本事，霍云朝是真能为了袒护徐宁而跟霍氏族人对着干，徐宁就是他的逆鳞，谁碰谁完。桌上其他人的反应，跟老族长的差不多，一个个眼睛瞪到最大，犹如在听天方夜谭的故事。最快反应过来的是郑少玄，他顺着霍云朝提供的思路琢磨。纸张有多昂贵不必赘述，只说纸张在民间的使用范围，顶多就是用来做“福寿纸”、“纸钱”，专门用来烧给先人当孝敬的。霍弟刚刚说是给生产时的妇人和刚出生的婴儿使用，那纸张的产量得有多大，纸张的价格有多低廉才能让普通人家这么用纸？霍天祥同样咋舌不已，他下意识看向对面的徐宁，又看了看意气风发的霍云朝，他到嘴边的疑问，硬生生吞了下去。他家朝儿疼媳妇是十里八村出了名的，他这当爹的帮不上太多忙，闭嘴不说话，不给外人拿话柄嘲笑他家朝儿。这么简单的事情，他还是做得到的。徐屠户扫了眼众人的神色变化，一声不吭。他低头吃菜喝酒，该吃吃该喝喝，不该操心的事，一概不揽上身。徐宁暗中观察众人的神色变化，做到心里有数，一如既往地不开腔。林小草不知从哪来的勇气，一改往日的沉默寡言，成为打破怪异气氛的‘勇士’：“霍弟，纸张工艺有七十二道，工序那么复杂，纸张用在妇人孩童身上是不是太浪费了？”

“浪费？”

霍云朝笑了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他不答反问：“小草姐，按照常理我应该唤你一声嫂子。可我总是唤你小草姐，你觉得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小草没想到霍云朝会问她这个，顶着其他人灼灼的目光，她揪着衣角张不开嘴。“小草姐，你想想看，我为什么坚持称呼你的名字，而不是喊你嫂子呢？我这么做是不尊重郑兄吗？”

霍云朝进一步解释他的问题，以眼神逼迫林小草正视并回答他的问题，无视掉其他人的暗示眼神。他今天就要点醒林小草，让她不要再妄自菲薄，轻视自己对家庭的付出与贡献。霍云朝的咄咄逼人，让林小草感到非常不安，她冰凉的手背覆上熟悉的体温，她抬眸与郑少玄对视，从他眼中得到鼓励与支持。林小草从丈夫那得到鼓励，她磕磕绊绊表达出她的猜想：“我，我猜是因为我有名有姓，不只是你郑兄的妻子。”

啪啪啪——霍云朝或地站起身，卖力鼓掌：“对！没错！就是这样！”

紧接着是徐宁、郑少玄和始终默不作声的徐屠户，动作一致地拍手鼓掌起来。老族长和霍天祥对视一眼，甭管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们都跟着鼓起掌来。林小草从未有过今天这么光辉灿烂的高光时刻，让她有种自己是得胜归来的大将军，赢得满堂喝彩。可她明明只是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无知妇人，霍弟却这般认可她的付出和价值，当众给予她这么高的赞誉。怪不得霍弟能撬开宁娘的心防，成为宁娘百分百信任的依靠。“霍弟，谢，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林小草喜极而泣，由衷感激道：“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我不是一文不值的野草。野草再不起眼，它也能为春天添色彩。”

“说得好！”

这次大声夸赞的人不再是霍云朝，而是当背景板的徐屠户，他借着酒意说：“小草啊，你要是不嫌弃的话，不如认我做干爹。我除了一身蛮力，还有三五个能帮得上忙的好友，宁娘就是你的亲妹妹，朝儿就是你亲弟弟，往后你也有娘家人保护，你觉得怎么样？”

林小草被徐屠户的话感动到哭，哭到说不出话来。郑少玄从兜里掏出打补丁的手帕，轻轻擦掉林小草脸上的泪水，可他发现越擦越多，心疼不已：“小草，徐叔说要认你做干闺女，你乐意吗？乐意，你就点点头。”

林小草猛点头，点头的幅度太大，以致于眼泪乱飞。她怎么会不乐意呢？跟徐宁打交道这么长时间以来，天知道她暗地里有多羡慕徐宁，徐屠户简直就是她心目中的绝世好爹啊。徐屠户一锤定音：“宁娘，朝儿，你们从今日起就有姐姐和姐夫。”

徐宁不知在想什么，霍云朝误以为她心里不痛快，故意跟徐屠户唱反调：“徐爹，这么大的事情，你不跟我和宁娘商量商量？”

徐屠户瞪圆眼，一脸震惊问道：“有小草这么好的姑娘给你们当姐姐，打着灯笼没处找的好事，还需要商量啥？”

霍云朝还想说点什么，听到徐宁说：“爹，你这么草率就要让小草姐给你当干闺女，我觉得不妥当。爹，你想让小草姐给我当干姐姐，我非常乐意。但是，你得按规矩来呀。认干亲这么大的事情，你不得跟我娘说一声？不得请我那些叔叔来吃酒作见证？”

徐屠户一拍脑袋瓜：“嘿呀，宁娘说得对！认干亲这事儿不能太草率！这样吧，我明天去你娘坟上说一声，再找个吉日，请你们的叔叔们来当见证人。小草，少玄啊，你们觉得呢？”

噗——霍云朝知道徐宁心里没疙瘩，他就放心了。徐屠户要认林小草当干亲这事儿，对他来说不是坏事儿，多个勤快能干又孝顺的干姐姐，怎么可能是坏事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