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三伏天。
天越发热了,连外头的蝉声似乎都弱了几分,空气中连一丝风都没有,树叶卷曲着挂在枝头,明晃晃的日光晒在地上,空气里竟然有了扭曲蒸腾的热气。
翠竹园里翠竹丛丛,倒是比别的地方多了一丝丝阴凉。
此时是午后,各房各院都静悄悄的,唯独小荷还在练功。她的脸上满是汗水,一滴一滴砸落在了地上,很快就消失不见。
梅鸿烈素来没有午睡的习惯,因着外头有事要出门一趟,谁知路过翠竹园的时候,却瞧见了这一幕。
青碧的翠竹下,少女身形纤细,身着一身黑色劲服,腰间系着的腰带勾住了一抹劲瘦的细腰来,她一招一式都打的很认真,每一下都使了力。
少女的脸上都是汗珠,一张脸热的通红,可却不肯停下。
梅鸿烈皱了皱眉,走了过去。
“凡事太过则不可长久,你还在长身体的时候,以后不许这么用功了。”
起初的时候小荷是有些怕他的,可是相处久了,她就不怕了。她知道梅鸿烈只是面相冷了些,凶了些,可内心却是平和而温柔的。
就比如每日的饭食,荤素搭配,都是他自己拿了私房钱让小厨房里做的。
比如他会准备药浴,让他们强身健体,祛除疲乏。
这些...
即便是亲生父亲,也鲜少能做到的吧。
小荷手上动作不停,腰背挺的笔直,略微抬了抬胸,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早已过了长身体的时候。
可是这一挺胸的动作,落在梅鸿烈的眼中并无特别。
眼前的少女虽比前些日子长开了些,可是在他眼中她还是那个干瘪瘦小的小女孩,眼中有狠劲,胆子也大。
梅鸿烈直接伸手拽着她的衣领,将人给提溜了回去。
“连师傅的话都不听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要是不听师傅的话,可是要被逐出师门的。
小荷没有挣扎,待回了房间后,负气的背对着梅鸿烈坐着。
几个小的原本在午睡,被吵醒了后,皆都跑了过来,可他们都不敢进去,趴在门口朝里张望着。
梅鸿烈道:“立雯给你师姐打盆水来。”
又道:“立武,立磊,你们两个听好了,以后只需按着我的吩咐练功就行,切不可强行增加训练,若是伤了根本,还谈什么更高的武学造诣?”
“你们两个专门负责盯着你们师姐,要是你们狼狈为奸,被我发现一次,以后训练翻倍。”
说完,就甩手离开了。
小荷也不知道委屈从何而来,反正就是一股一股的涌上心头,眼睛一阵酸涩,她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按理说梅鸿烈也没骂她,可她的心里就是难过。
原来在他的心里,她和几个小的并无分别。
他从来都只拿她当小孩子。
程立武跟牛立磊两人对视一眼,小荷的背一抽一抽的,他无声说道:“她在哭?”
牛立磊摇头,顺便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敢过去。
他们三个都怕小荷,因为小荷武功练的最好,而且还凶,经常训斥他们。
程立武咽了口吐沫,想着除了小荷他便是最大的,便挪着步子过去了,“师姐?”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待绕到前面,见小荷双眼红红的。
“师姐,你哭啦?”
他惊呼一声,要知道从前他们被柳五娘关在小黑屋的时候,所有人都怕的掉眼泪,唯独她没哭过,饶是被打被折磨,也只是事后躲在没人的地方掉两滴眼泪而已。
他有些不明白,明明师傅刚才没说什么啊?
好好的怎么就哭了呢?
小荷抹了把眼泪,抬头瞪了他一眼,“谁哭了!”
程立武不敢狡辩,可心里却道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还说自己没哭,谁信呢?
可面上却不敢说,直摆着手道:“没哭,没哭......”
小荷心里憋着一口气,连脸也不洗,直接冲到院子里继续练功了。
几个小的也不敢去拦。
白立雯端着铜盆,看向身旁的两个师兄,牛立磊则看向了程立武这个师兄,感受到来自师弟师妹殷切切的目光,程立武自觉站直了身体。
“这个...师弟、师妹你去外头盯着,看到师傅立刻来报。”
他自觉肩头担子重了,被夹在中间的滋味可真不好受啊,这边大师姐我行我素,他不敢说,那边师傅也放了话,他也不敢言,只得两头瞒着。
可两个小的却没动。
白立雯看着外头的大毒日头,小声嘀咕道:“师兄,那你怎么不去啊?”
程立武:“!!!”
他怎么不去?
当然是怕晒啊。
......
熙熙睡醒后,便趴在窗后看着外头。
也不知在看些什么。
他托着腮就这么看着,梅玄宁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出去,除了白惨惨的日光,什么都没有。
“娘亲,我有点想胖虎,还有大当家了。”
说这话的时候,王玉瑶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她笑着道:“难道家里不好吗?”
熙熙乖巧的问了安。
“家里当然好啦,可是我也想我最好最好的朋友,还有我干爹......”
王玉瑶生的温柔大方,说话也是轻声细语的,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陇西暑热漫长,娘想带着我们去庄子上避避暑,你简单收拾些贴身的东西就行,庄子那一直有人守着,一切都妥当着呢。”
梅玄宁道了好,她很喜欢这位大嫂的性子,拉着她去了里间说话。
王玉瑶先前因为梅玄宁的事,多少对她有些微词,可这些天接触下来,觉得她性子谦和,做事也妥当,全然不似传言中的那样,自然对这个小姑子也亲厚了起来。
梅玄宁敏锐的察觉到了王玉瑶欲言又止的样子,便道:“嫂子,你我是一家人,有什么话直说就行。”
王玉瑶才从余俏嫣那出来,便直接来了漪澜院。
“娘说以前的事你都不记得了,可我听你大哥提及,当年你就是在庄子里遇到那个人的,以至于......”
梅玄宁因为那个梦,还在想那到底是什么地方?
不想竟然是在自家的庄子上。
她笑着回握住王玉瑶的手道:“不碍事的,你们也不必顾虑好。无论好坏,那都是我,不是吗?”
她这般说,王玉瑶倒是一惊,不由高看了她几分,又细细端详着面前的小姑子。
只见她神色坦然,唇角含笑,端的是如洛神一般的神仙品貌,心下更是欢喜。
“那就好,我和娘都是怕你触景生情,到时候......”
梅玄宁浅浅一笑。
她还巴不得快点想起来,好找那个罪魁祸首算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