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文等一行人出了衙门就往回走。

今天出来看了这么久，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中，非常顺利。

接下来还要打听打听城里人对这次活动的反应，如果没有大问题，就只等八月开擂了。

大家心情都不错，一路上有说有笑。

路过一个五岔路口，洛文停下脚步，目光被一个奇怪的孩子吸引过去。

这孩子看起来十岁左右，赤着脚，裹着几片脏兮兮的麻袋片，里面看起来鼓鼓囊囊的，似乎揣了什么东西。

小脸儿倒是干干净净的，不过面露焦急，正拿着传单四处张望。

他看了洛文几人一眼，但是并没有过来。

洛文对他招了招手，他犹豫了一下走了过来，瞪着大眼睛看着洛文，没有说话。

洛文问他：“你不是在发传单吗？为什么不给我？”

那孩子指了指武大郎道：“官人不是已经收到了吗？”

这一开口洛文才发现，原来她是个女孩子。

再看看武大，他手里拿着两张刚收到的传单，原来是这孩子发现他们已经拿到了，才没过来发。

洛文点点头，抓了一把铜钱递给她：“来，这是赏你的。”

女孩儿摇摇头没有接。

洛文又说：“我是洛文，就是我雇你发这传单的，你看到我手中有了，就不再重复发给我，很细心，我很高兴，这钱是赏你的。”

女孩儿犹豫了半天道：“其实我不是官人雇来的，我是替别人发的。这钱我能收吗？”

“哦？你是替谁发的？”洛文好奇地问道。

“我是替祝岚发的。”

“那你为何要替祝岚发呢？”

“我替他发，他就把工钱分我一半。”

“那你为何不自己领工钱自己发呢？”

女孩儿眨了眨眼，低下头不说话。

洛文又问：“我看你脸色焦急，是有什么急事吗？”八壹中文網

女孩儿又抬头看向洛文道：“我发慢了，怕天黑之前发不完。”

洛文一笑：“发不完就留在家里明天接着发嘛——或者干脆扔了，别人又不知道。”

女孩儿皱眉道：“那怎么行？我都答应过人家了，爹爹说过，‘无信不立’。”

洛文点头道：“你爹爹可真是个好人，你也是。”

女孩儿听罢眼圈红了，嘴唇微微颤动，过了一会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然后像是想把所有委屈一股脑倒出来似的对洛文哭诉：“爹爹死了，娘也病了……他们不让我发传单……我答应祝岚天黑之前发完，可是又发不完了……”

洛文慌了神，拿出手帕替她擦眼泪，众人也过来一起哄了半天，她才止住了哭声。

原来这女孩儿就住在不远处，但三个月前家里走了水，她爹爹为了拿钱匣子，没跑出来，不幸丧生。

母女二人仅仅从家里抢出了一点钱，其他家当都烧没了，办丧事的银子还是街坊邻居们帮着凑的。

要是在前世，肯定会有键盘侠说这种人舍命不舍财云云。就像洛文之前在新闻中看到过的那个在台风中为了护住自家货车不被掀翻而被压死的大叔。

洛文当初看到那些评论只感到无比悲凉，他想到了自己父亲，甚至想到自己——如果有一天自己也上有老下有小，老天爷非要收走他赖以生存的东西，他也会义无反顾，拼命一搏。

哪怕是九死一生。

很多普通人，仅仅是活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过了好一会，洛文收回情绪，又问她住哪。

她说家没了，只能住在城隍庙里。她娘连惊带吓，外加一股火，一病不起。

女孩儿孝顺，但有点小，又是新丧，不吉利，找不到赚钱的活计，只好上街讨饭，外加原来邻居偶尔帮衬，才勉强过活。

虽然偶尔可以吃些前来上香许愿的人供奉的食物，但大多数时候又抢不过别的乞丐。

她母亲的身体更是一天不如一天，病也越来越重。

她听说发传单一天能赚十个铜钱也去了，但穿着一身孝服，管事的看了一眼就把她赶了出来。

她不死心，找到一个认识的孩子，说替他发传单，只要分一半的钱就行。那孩子也是觉得她可怜，另外自己算是白白得了五文钱，就同意了。

女孩儿穿着孝服出来发，大家都躲着她，她想起前几日捡了些破麻袋片，就把孝服卷起来系好，用麻袋披在外面，再出门干活。

不过折腾了一圈耽误了时辰，她又细心，看到别人手里拿了传单就不再上去发，所以手里还剩下大半。

洛文感慨不已，都快饿死了，还认真负责，坚守底线，这是多好的孩子啊！

再想想有许多人就喜欢把底线这种东西时刻挂在嘴上，但这玩意在他们的心里和行动中却既看不见，又摸不着。

二者相比，高下立判。

洛文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鱼儿。”

“小鱼儿……好名字啊！”洛文长叹一声，对王鹏道：“王总管，咱们帮帮她。”

王鹏点头。

荆钟琦看了半天一言不发，此时却开口道：“洛公子，你今日救了她，若明日再遇到别人，你救还是不救？”

洛文看向他道：“或许还会救吧。”

荆钟琦又说：“这普天之下苦人太多，救不过来。”

洛文一笑：“我洛文本就是一个废物纨绔，如果不是生在了好人家，现在恐怕不是饿死，也被人打死了，哪有能力救全天下的苦人呢？随缘而已，明日再见一个或者救，或者不救。但那是明天的事了，今天这个，我得救。”

荆钟琦不说话，笑着点了点头。

洛文又说：“她说她叫小鱼儿，正好让我想起从前在书上看到的一个故事。说海边起了一场风暴，许多小鱼被卷到岸边的水坑里，回不去大海了。一位老者在岸边散步，看到一个孩子，一条接一条把鱼扔回海里。他走过去对那孩子说，这鱼太多，救不过来。孩子说他知道。老者奇怪地问：‘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傻事？谁会在乎呢？’孩子抓起一条鱼扔回海里说：‘它在乎。’然后仍旧一条接一条把鱼扔回海里，嘴里念叨着‘它在乎，它也在乎……’”

众人沉默，荆钟琦朝着洛文深深施了一礼。

“说得真好。”

洛文一回头，看到兰依依眼圈红红地站在那里，后面的翠儿也直抹眼泪。

他微微一愣：“怎么你也在？”

兰依依说：“早上听说贡酒擂开始搭建了，就过来看看，没想到还没有成型。不想在这遇到你，真巧。”

洛文抻了个懒腰，排解了一下抑郁的情绪，又两手叉腰道：“可不是嘛！这也太巧了！我来沧州之后，一共就做了两件好事，竟然都被你看到了！现在是不是觉得本公子是个特别帅的大好人？”

兰依依“噗呲”一笑：“好人在哪我可没瞧见，脸皮好厚的人倒是见到一个。”

大家笑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