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五月中旬，县一中初中部教务处会派人带着考卷来给一小六年级的毕业生进行摸底考试。好为进入初中后的录取和分班做准备。

一中初中部是县里的重点初中，为了保证将来的升学率，他们格外重视新初一学生的素质。对于小学毕业生来说，他们也更重视这次考试，因为这关系到他们将来会不会被一中录取，会被安排在什么样的班级。

当然，那些实在考不上，又十分想上一中初中部的学生也不是没办法，还有一条暗箱操作可以用人民币搞定的程序是为他们准备的。

卷子发下来了，林晶晶和她的同学们拿出笔，刷刷地写起来。

监考教师是一中派来的一名三十左右岁的女教师，她背着手，沿着过道缓慢溜达，不时停下脚步，看一眼两旁学生的答卷。

走到林晶晶身边时，她停下来，为了看清楚林晶晶的名字，她抬手将压在名字上的铅笔盒推开。

林晶晶的班主任韩静老师正好走进来，看到林晶晶旁边站着一名监考教师，就走过来，悄声在她耳边说：“她是我们校全学年第一。”

监考教师听了唇角抖了抖，好似在冷笑，为了确认韩静老师的话，她低头再次认真翻开了林晶晶的卷子。

“看卷面还不错。”她点点头小声嘀咕，又抬头，将嘴巴凑到韩静耳边，“不过我听说这女生好像不怎么省心啊？”

韩静的脸刷地就沉下来了，她可不高兴别人说自己学生的坏话。

“谁说的，她可是我们班最优秀的孩子。”韩静不满意地说。

那监考教师挽着韩静的胳膊往外走，林晶晶听到她对韩静说：“我听说她跟我们初三的一个男生谈恋爱，还与他班的女生争风吃醋，这事儿都在一中传得沸沸扬扬了……”

林晶晶手指一松，手中的笔掉落在桌子上。看来这卷子她答不答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

她站起来，跟在两位老师的身后向外走去。

“不会的，我打包票，林晶晶真是一名非常优秀的学生！”韩静还在努力为林晶晶说话。

“韩老师，你别说了，这种学生我们见多了，到时候一条臭鱼坏了一锅粥，可就得不偿失了，总之，一中初中部肯定是不会留她的……”

韩静一回头，看到身后的林晶晶，由于过道窄，她们在前面走，她还没来得及超过去。

“林晶晶，你不答卷子走出来干什么？”韩静问她。

“老师，这个卷子我不答了。”林晶晶淡淡地说。

“为什么不答了？”韩静一脸焦急。

“因为……”

一中那名监考教师撇撇嘴，打断林晶晶：“我就说嘛，这样的学生我见多了，总想弄出点幺蛾子来显示自己的不一样，一点儿都不考虑老师和家长的期望！”

“这位老师，请不要用你的偏见来诋毁我的人格！”林晶晶怒视着她。

“人格？你还知道什么叫人格？”女监考教师冷笑着，一脸蔑视，“考试没结束你就随便交卷，你有尊重我们辛辛苦苦出卷子的老师和牺牲休息时间在这里监考老师的人格吗？”

下面，林晶晶的同学们都停下了手中的笔，吃惊地望着林晶晶和这名校外老师。

韩静两下为难，她劝女监考教师，说：“董老师，算了吧，小孩子不懂事，过后我批评她，让她给你认错。”

然后她转向林晶晶，厉声道：“林晶晶同学，快回去继续考试。”

“韩老师，我说过，这个考试我放弃了。”林晶晶恭恭敬敬地对韩静说，又转向女监考教师，“董老师是吧，让我来告诉你，你们组织的这场需要我们来尊重的考试是什么！”

“《九年义务教育法》明确规定，适龄儿童有受教育的权利，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任何方式剥夺儿童受教育的权利。也不得以任何牟利的方式招收学生……”

林晶晶口若悬河，用九年义务教育法的条文将一中的女教师驳得哑口无言。毕竟她们所进行的这场考试本身就是违规的。

女教师没办法了，只能转向韩静求助：“韩老师，你快管管你们的学生。”

“对了，我想起刚才校长找我，我得去一下。”韩静说着，快步往教室外走去。

她早就看这个魏老师不顺眼了，要不是因为她是客人，校方又要求她竭力配合，她才不理她呢。刚才林晶晶的一番话，让韩静也十分解气。

“哎，韩老师你别走啊，韩老……”

“这卷子我也不做了，我现在是一小的学生，没有义务非要完成一中的测试！”

林晶晶循声望去，看到唐一墨站起来，像她一样走出座位。

随后，赵卓越、董飞、冯媛媛……最后，所有同学都扔下手中的笔，站了出来。

“安静，你们都给我安静！”姓魏的老师站在讲台上高声呼喝，可是谁也不听她的，大家跑出教室，跑到操场上去玩去了……

事后，林晶晶被叫到校长办公室，校长打算亲自对她进行批评教育。

但是，当校长从韩静口中得知林晶晶的家庭背景后，便将批评教育改成了劝导谈心。当然，后来，校长的劝导谈心也没有成功。因为林晶晶的“大道理”实在是太多了，从她嘴里说出来的都是国家有关义务教育的大政方针，而且头头是道，校长也被驳得哑口无言。

最后，校长向林晶晶保证，今后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小学升初中按部就班，只进行一次正常的毕业考试，而且不论成绩好坏录取升学。

课下，赵卓越和一帮同学围着林晶晶，听她讲跟校长的辩论经过。

他们都对林晶晶的奋斗成果拍手叫好，赵卓越说：“现在不仅咱们一小六年级的同学要感谢林晶晶，以后所有的一小学生都会感谢她。”

董飞说：“何止呢，以后全县的小学生可能都不会参加这样的测试了！”

最高兴的，非庞岚莫属，因为她刚刚从乡下转来城里不久，课程原本就不好的她，现在学习根本跟不上，什么测试都是倒数的。然而她的父母又要求她非得考进县一中读书不可，否则就让辍学她回家去种地。

现在好了，不用考试就可以进一中读书了，她也不用回家去种地了。因为一小本来就是一中的对口小学，读完一小读一中，按照教育法天经地义。

庞岚抱着林晶晶亲了又亲，说林晶晶是她的大恩人，是她的大救星，今后她要为她两肋插刀、肝脑涂地什么的。

唐一墨一直站在外围不吭声，但看上去又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林晶晶看在他是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的，心里对他的做法始终疑惑重重。

其他同学都散了后，她问他：“唐一墨，你那天为啥也要站出来？凭你的成绩，老老实实答了那张卷子进一中应该没问题吧？”

“你不也是吗，你的成绩比我好。你能放弃去一中，我为什么不能放弃？”唐一墨一脸不屑。

“切！”林晶晶心里觉得好笑，她差点儿没笑出声来，她放弃一中初中部，是因为她想跟夏平阳一起参加中考去考高中不好不好？而他唐一墨呢？他放弃一中读初中的机会，岂不是傻瓜？

“你笑什么？”唐一墨看着嗤笑的林晶晶，不解地问。

“我笑你太幼稚，做事不能给自己留后路！”林晶晶白他一眼，转身离开。

唐一墨望着她的背影撇嘴巴：“明明是你不给自己留后路在先的嘛！”

有时间，林晶晶将学校里发生的故事讲给夏平阳听，夏平阳听了笑得前仰后合。他说那个魏老师是他们校的教务主任，平时什么事情都爱亲力亲为，对学生也是吆五喝六的，所以他们都不喜欢她。

夏平阳说，要是他的同学们知道那个魏主任被一个小学生给教训了，不知要多高兴呢。

林晶晶说：“平阳哥哥，你真的这么想啊？我还以为你会埋怨我不该顶撞你们老师呢。”

“老师怎么了，他们做的也不一定都是对的啊？”夏平阳认真地说，“当初我们上初中，就是那个魏主任带着考卷到小学去给我们测试，结果让我们班级的一些学生都无法升入一中，他们有的辍学了，有的去了别的初中。”说道那些没有机会升入一中的同学，夏平阳显得很沮丧，他说，“当时，我们只以为那场考试是必需进行的，却谁也没想过这其实是违规的行为。晶晶，那些和你同班的同学应该感到幸运！”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夏平阳看着她的眼睛，十分认真。那目光中的内容看似单纯，又有些复杂。让林晶晶的心不由得微微一颤。

林晶晶还没回家，方静美已经从韩静老师的电话里得知了这件事，这件事太大了，瞒是瞒不住的。

方静美听了女儿的“事迹”立刻火冒三丈，女儿在学校里干了这么惊天动地的事，她已无心工作。

她和单位请了假，坐在家里，手执笤帚疙瘩专等着林晶晶放学回家。

林晶晶不知道母亲在家里做好了“竹笋炒肉”等着她。推开房门的时候，她嘴里还在哼着歌儿。

“死丫头，你还敢回来！”她刚一探头，母亲一个笤帚疙瘩飞了过来，正中她的手腕。

那腕上的细皮嫩肉，先是一道粉红的烙印，然后又幻化成一片淤青。

“妈，你干嘛呀，怎么不问青红皂白就打人？”林晶晶举起书包护着自己的脑袋，边躲边问母亲。

“问？我还用问吗？你那么厉害，怎么不上天呢你？”方静美一边怒气冲冲地说着，一边举起笤帚又打过来。

这间隙，林晶晶已经想到了母亲打自己的原因。

她扑过去抓住了母亲的手：“妈，学校的事不怪我，你听我跟您解释了再打我也不迟！”

“好，我听你解释，我看你怎么跟我解释！”方静美气得胸脯起伏，手握笤帚一屁/股坐在沙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