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仙闻言，默不作声。

他手握那只琉璃瓶子，不知道心底到底在想什么。

这瓶取自于玉宫王朝的药丹，大概还剩下十几枚，应该足够支撑一段时间，按照卫鸢的说法，等再他逐渐适应了这种毒打之后，也就习以为常，不需要药丹了。

没错，她的原话就是毒打。

卫鸢沉默片刻，开口，“现在只是小打小闹，等过段时间，你大概就能体会到什么叫做生不如死。要是天底下武夫都那么容易，也不至于至今没有任何第二个能证道成圣的存在。”

许仙嗯了一声，他把药丹放回原处，而后缓缓起身。

其实没有镇子上的雨水锤炼肉身，他反而有些不适应。

因为卫鸢也是兵家修士，许仙怕她一眼看出武祖拳经里的门道，所以昨晚找了个借口，走到很远的地方偷偷走了几十遍拳桩，时间仓促，效果也远没有之前那么好。

他暂时还不敢对卫鸢放下戒心，总觉得她还有什么目的藏在心里。

这段时间，许仙打算把拳桩次数提升一下。

尽快将铸身境的基础夯实，然后在此境界上停留个一两个月查漏补缺，再顺势进入第二个境界。

他默默收起柴刀，沿着小路朝着上柳镇走去。

柳砚那边，许仙不打算再去碰壁一次，既然自己好心提醒他不以为意，许仙觉得反而没有什么必要，只要赶在太平观的道士动手杀人灭口之前解决掉，救下柳家的性命便可。

再者，许仙自从听闻了上柳家祖上的那些行径之后，对柳砚一家就并无什么好感，虽说祖宗行径和后人没什么太大牵扯，但许仙还是认为‘上行下效’家风自会传承这些话还是有道理的。

柳砚如今之看起来还算是平易近人，多半的原因在于家道中落。迫不得已才如此，若他现在还是那个风光的公子哥儿，再看看？

许仙心中默念着李姑娘的那句话，‘做好人行，但千万别做老好人’。

除了柳砚之外，还有一个得提醒的人，就是秦瑶。她心思单纯，之所以如此，纯粹就是遭受了无妄之灾，不过许仙想不明白太平观惦记着她什么。

果不其然，

才走出去没多久，许仙便迎头遇到了正朝这边赶来的秦瑶。

后者依旧是昨天晚上的那副装束，只不过看起来紧张兮兮的样子，时不时回头张望着。

在见到许仙之后，秦瑶这才停下来，视线自然而然的落在了许仙背后不远处的卫鸢身上。

秦瑶眨了眨眼，意味深长的看着许仙，问道，“这是……”

许仙挠着头，不知道该怎么介绍卫鸢，“教我学一些本事的人。”

他没说是练刀，生怕秦瑶听完之后，又动了什么心思。别看卫鸢一副挺好说话的样子，实则许仙心中清楚，她可没有那么好说话。

秦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拍了拍许仙的肩头，“我懂，我懂……”

许仙翻了个白眼。

秦瑶压低声音，“别看我年纪小，但什么都略懂一些。许仙，说真的，这没什么好丢脸的。”

“说到这里，我就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老家有个远房的小叔，当初就是跟了一位守寡的女人跑了，听我爹娘说，现在小日子过得还是挺滋润的呢。”

她摆起来双手，解释道，“许仙我只是跟你说有这么一件事，可不是在讽刺你哈。”

许仙一脸无奈，只好说起别的事情，“秦瑶，有一件事情我得和你说清楚。”

秦瑶眨了眨眼，看着许仙一脸凝重，她把笑意收敛起来。

小声嘀咕起来，“有什么大事啊……”

许仙道，“是关于太平观的事情，我觉得有必要和你说一声。”

“太平观怎么了？”

许仙缓缓道，“秦瑶，你要清楚，修道并非那么容易的事情，大晋王朝的修道之人，其实数量并不多，算得上是凤毛麟角了。”

秦瑶点头，“我知道的，但是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什么？”

许仙一字一句，“太平观，其实是座假道观。”

秦瑶张了张嘴，笑了起来，“你在瞎说什么呢，太平观怎么可能是假的呢，再说，我之前早就见到过老天师的真本事了，怎么可能会信你的。”

其实秦瑶的态度和柳砚大抵是一样的。

只不过二者之间的唯一区别，大概就是对许仙的态度了。

许仙心中叹了口气。

实则对于秦瑶的反应，他早就猜测个七七八八。

就好比之前的自己，十几年一直都待在个封闭的镇子上，论眼界实则连柳砚和秦瑶都远远比不上，如果哪天许仙见到一个让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那么他心中一定是笃信不移的。好在小师姐带着自己涨了不少见识，许仙在见过极道圣兵复苏的景象之后，实则对于这些小把戏，反而就有了自己的认识。

他还记得，小时候爹娘才失踪的那段日子，许仙误以为五君山外的那座竖立着各种诡吊石塑的祠庙是个什么了不得的地方，他甚至会在上山之前悄悄带着一些祭品，前去祭拜，无非是想着让自己爹娘能早点回来，即便不回来，也要外面过得平平安安才好。八壹中文網

可直到从小师姐口中得知，说是那座祠庙实则是一座淫祠，前者的地位大概就如同天平观一样吧，是个没有被记录在册的祠庙，里面供奉的是没有神位的。这种淫祠往往都是名声狼藉的人在生前自己给自己树立的，还有就是在他死后，他的拥趸为他筹划建造的。

许仙想了想，示意秦瑶跟着自己再往太平观的方向走一段路。

等过了齐头高的荒草，太平观的景象才浮现出来。

许仙指了指太平观所坐落的矮山，没有说话。

秦瑶打老远看了一眼，眼神之中满是不可思议，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许久之后，稍稍平息之后的她才开口，“这么大的一座山，怎么一夜之间，就成了两半了？”

“还有，上面的道观，也碎成两半了？”

她瞠目结舌，转头看向许仙，道，“许仙，你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你干的？”

许仙道，“我哪有那个本事。”

他也没有说是何人所为。

秦瑶全然没理会许仙的话。

她低声嘀咕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太平观的天师们又出门远游，要是回来发现道观被毁了，不知道会不会动怒……”

许仙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大晋京城有部册子，上面会记载着每一座道观的名字，如果你去上柳镇的衙门里去索要，想必一定会给你的，因为按照规矩，册子上有名的道观是要公示的。在上面留名，便证明这座道观是被朝廷认可的正统道观，若没有便是野观。”

回过神来的秦瑶问道，“太平观没有？”

许仙点了点头。

他留有时间给秦瑶默默消化，不过许仙也猜测到了，对方至今也不会相信。

不过，他的目的也不是为了让秦瑶相信，只是想让她明白天平观并非是她想的那样。即便事后秦瑶依旧想要修道，许仙也不会说什么，转而投奔别处便可。太平观并非是她的好去处。

秦瑶紧咬着嘴唇，一味摇头。

大概是因为太难以置信。

许仙继续道，“如果你还不相信，我可以带你去一个地方，等到了那里，便能彻底清楚了。”

秦瑶后退一步，和许仙拉开距离，眯眼冷声道，“你要带我去什么地方？”

许仙淡道，“地方不远，就在上柳镇里面。”

“去不去随你。”

既然对方还不愿意相信，许仙也懒得多费口舌。

他撂下这句话，就动身朝着上柳镇方向走去。

四五里的小路，眨眼就到了镇子西边的城门，黄土夯实的城墙少说得有上百个年头，听说早些年镇子周遭闹过不小的匪患，上柳姓氏和时任的县尉共同牵头带着镇子上的人造出了这么个不大不小的城墙。

许仙在走到城墙下，入门前回头望了一眼，秦瑶就跟在自己身后的不远处。

她眼神复杂，几步赶到许仙身旁，“你今天和我说的那些，最好是真的，否则，我不会饶了你。”

许仙面无表情，没有回应。

秦瑶继续道，“毁了道观，坏了太平观老天师的名声，你要是在说谎，太平观是不会放过你的！”

许仙继续走路，只不过右手已经悄无声息的搭在了腰后。

“许仙，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秦瑶不依不饶。

许仙停了下来，“你有完没完？”

秦瑶嘴角动了动，就此沉默不语。

两人贴着柳砚家那座高大的灰白院墙走过。

路过巷口的时候，许仙注意到柳砚正在忙前忙后，一脸苦笑的招呼人手往家中搬诸多东西，东西多半都是从镇子某个铺子买来的，尽数是些做法需要筹备的物品，黄符纸，香烛一类，除此之外，还有一张足以平铺整个院子的红布。

老道士在离开柳砚家的时候，留下了一份开坛做法筹备的清单，都是需要柳砚自己去准备。

除此之外，做法的钱财另算。

几十两银子，柳砚为此变卖了家中仅剩下的一些老物件，连他娘常年坐着的那把黄木椅子也被变卖了。如此一来，柳家当真算是家徒四壁了。

许仙脚步在巷口处停了一会儿，他刻意记住了卖黄符纸铺子掌柜的相貌，如果没猜错的话，此人大抵也是太平观暗中有来往，说不定就是天平观的人。

正在忙前忙后的柳砚，也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了许仙，他歪头看了一眼，更多的目光是落在秦瑶的身上，几分好奇几分不可思议，随后就转过身去，装作没看见。

许仙没有和柳砚解释什么，依旧迈步朝着镇子走去。

太平观几个假道士在镇子上的落脚处，此前卫鸢已经告知过他了。

许仙心中疑惑的是，明明这件事卫鸢大可自己顺手处理了，可她偏偏要留给许仙。

仅仅只是为了练刀和练胆？

平心而论，卫鸢在教刀法一事上，很是独到之处，也很用心，如果再配上一个天赋不错的徒弟，后者未尝没有可能一鸣惊人。

至少在昨天一夜里，以许仙这种平庸的资质都能将那三招刀法学个七七八八。

“到了没有？”

背后少女有些耐不住性子。

许仙没有搭理她，心中则是默默数着走过的巷口的数目。

等走过了五个深邃的巷口，他停下了脚步，指了指巷口外泥路上几个老头常年坐着晒太阳的树桩石条，开口道，“现在这里等一会。”

“还要等？”

秦瑶皱眉。

许仙嗯了一声，随后沉默起来，眼睛盯着巷口处，心中则是回想着昨晚的练刀的事情。

他有个习惯，自从先生梦中授课之后就有了，先生教的东西，他除了白天练几次之外，晚上躺在床上，也会回味一遍，大概几次之后，就能记得清清楚楚。

按照先生的说法，这叫‘温故而知新’。知新，许仙暂时还做不到，不过他知道将先生的学识记在心中，说不定日后就能触类旁通。

这几日，他都是在荒郊野岭过夜，除了夜里要起来添柴火之外，还要提防着种种意外的事情，比如山里畜生野兽之类的，所以不敢深睡，也就暂时没那么多精气神‘温故’了。

不多时之后，许仙便见到巷口外走来一道身影，个头不高，身材略显臃肿，乍一看一副面善热心肠的样子。

来人便是之前许仙在柳砚家门口见到的那位黄纸铺子的掌柜。

他回头看了一眼上柳家的方向，大概是见许仙和秦瑶是两个岁数不大的年轻人，误以为是在偷摸谈情说爱，而后大步走入了巷子深处。

直到某个门口外，轻轻敲了敲门，片刻之后，闪身进去。

“第三个门。”

许仙轻声道，随即起身。

他看了一眼秦瑶，淡道，“看到这里，你就先回去吧，等过两天你大概会听到衙门张贴的告示通知。”

秦瑶眉头拧在一起，“为什么不让我继续看下去？”

“接下来的事，你不适合看。”

“许仙，你要去干什么？！”

许仙轻声道，“杀人。”

下一刻，

秦瑶面颊一片惨白，白如霜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