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灯看着他，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淡色的唇被抿的发白，然后溢出一丝血。

“咔嚓……”

是筷子折了的声音。

伴着这声音，锦灯成功的倒下了。

陈全吓坏了，身子抖个不停，看着刘浙一动不动的，任由锦灯朝他倒过去，手一伸就将人拢在怀里。

“庆之哥哥……不要……她……”勉强吐了几个字，锦灯在内心咒骂一声，这还还不算痛……腹痛如绞！

尤其脸色吓人，黑了大半。

刘浙还是没有动，陈全惶恐的问：“皇上……太医……”

站得远的宫女太监这才察觉到了，都愣愣的看着，有的立马跪下惶恐的等待。好在谁也不敢乱动乱叫，刘浙治宫极严，常年下来，倒也形成一股处乱不惊的气势。

捏在手里的折了的筷子被他缓缓松开，转了转眼，沉声道：“传太医苑郑斌淮。”

陈全领了命转身就跑出去了。

扫视了一圈，刘浙将人抱起，“今日接触了膳食的人统统跪在外面候命。”

“咚……”

有人晕倒了，估计是被刘浙的话吓得。想来那人必定是接触过膳食了，几个传菜的宫女全瘫软在地。

满脸惊惧。

等刘浙将人带进去之后，扶桑从门外进来了。见了这情形反而松了一口气，然后毅然决然的往内殿走。

所有人都诧异，这个扶桑可是负责刘浙膳食的，这不是去送死么？

就在这时，一个人匆匆跑进来，失声唤道：“扶桑，你给我站住！”

沙哑的不成音的话，满脸惊痛，是扶莒。

扶桑背脊一僵，捏在手心的东西硌的她发颤。萦绕鼻翼的沐玲花香，那是她最珍贵的熏香盒子。

顾不得其他人都看着，扶莒苍白的脸，身子颤着，一下子像是老了十岁，“为了他，你连姐姐也不要了？”

扶桑不敢回头，刚才说的那些话已经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对不起……”她咬牙点了点头，话与泪一起落下，豁出去一般往内殿跑，已经没有后路了，锦灯还在等她救命呢。

扶莒踉跄一下，跌倒在地。

“这都是命么……”

近乎自语的声音，带着无尽的悲凉，然后连滚带爬的往内殿追过去。

陈全领着人赶过来，郑斌淮也算是老太医了，比起孙太医要略小一辈，比起柳粥道要大上一辈。

可怜他也是太医苑比较得人心的老人了，平日里也只有刘浙龙体有恙才会传他，一般宫嫔是不需他出诊的。跑的急了，气也喘不顺，到了长兴宫内殿，不是救人，而是被救了。

勉强跪下去行礼，见到端坐的刘浙，有些懵了，这不是好好地么？

急着让他救谁的命啊……眼睛一扫，内殿还跪着几个人，找了一圈，才在案桌旁供人休憩的竹榻上看到人。

同时，陈全也出声让他过去瞧瞧。

怀着十二分的疑惑上前看人，只一眼就惊呆了。几乎是下意识的转眼去看刘浙，对上他深邃的如潭水的眸子，满腔震惊化为恐惧，以至于大夏日的出了一身冷汗。

惶恐的收回视线，颤颤巍巍的搭上锦灯的手腕，强自镇定的去瞧锦灯的脸色，除了唇边血迹残存，脸色苍白，脉象也平缓，无甚异常……

内心七上八下的，郑太医收了手，上前朝着刘浙躬身回话：“皇上……人没有大碍，不知传微臣来？”

陈全听了话诧异，却同时松了一口气。

跪在地上的扶桑也是松垮了紧绷着的身子。

刚才她一进来就被刘浙散发的气息惊到了，鼓足的勇气泄了大半，腿软的跪倒在地，跟着他身边这么多年，还是打心底里怕他。

刘浙一直没有说话，她不敢动，随后进来的扶莒看了这场面，也跟着跪下，不言不语。

气氛一度冷凝到极点，扶桑忍不住了，爬了几步，求道：“皇上，让奴婢看看她……奴婢……”

她想说自己是辩毒的，会解毒，可是，这情形下毒与她脱不了干系，岂不是自说自话。

她算准了刘浙会动怒，所以做好了心理准备一定要求的刘浙恩准，只是，刘浙异于寻常的冷静。

“皇上，求求你……锦灯她……”边说边磕头，眼泪蓦然就留下来了，锦灯真是傻，竟然将命都交到她手上，为了成全她。

说不出内疚多一点还是感动，扶桑豁然爬起来，朝竹榻上的人奔去，然后掏出事先准备的解药塞进她嘴里。所幸，她计算的时间是精准的，只要没有超过一个时辰，人就不会有事。

刘浙像是陷入了沉思，一直没有管扶桑的行动。

真正回过神是郑太医进来的时候。

当年郑太医还年轻的时候，第一次看见刘浙是在从永嘉宫看诊回来路过御花园后园，彼时的刘浙才七岁，从假山后头跳出来，挡着路中间，明显的是冲他来的。

“带了碎心散么？”

郑太医惊讶，他那副冷漠的神情，还有那语气里的强硬，不像问人，像是命令。

迟疑着点头的同一刻，刘浙再次命令：“拿来！”

郑太医就是从那一刻记住他的，一个落魄皇子，竟有王者气势。

“什么毒？”

失神的人瞬间一凛，恭敬的回答：“碎心散……”

“陈全……”顿了顿，那句将人都送去惩戒司隐了下来，刘浙拧着眉看向了锦灯，“查。”

“是……奴才先告退了。”跪安之际，将人都带出去了。

郑太医有些恍然，这是要自己协助查人？可是，这个碎心散不是稀罕毒，很难查的。

扶桑和扶莒出来就闷声跪到众人中间去了。

陈全让人去文承宫传话，这长兴宫出了事，皇上没有亲自查，虽然交代了他，但是还是要去请贤妃出面，这规矩不能省了，要是贤妃不想管这小事也可以的。

小事……心中一哂，让刘浙把一双玉筷都捏折了的事情，真是小啊。只是，他还没有想出个所以然来，来的却不止一个贤妃。

太后生病了不过几日，后宫炸开了锅，这下贤妃真是独大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德清宫的皇后被召去了永嘉宫。

陈全还没有得到消息，所以他不知道，德清宫的皇后会出面。

贤妃来的时候，皇后已经坐在大殿正位上了。

震惊，恼怒，嫉恨……五味杂陈。贤妃昨晚就得到消息了，皇后真是死而不僵！

沈相真的辞职归田了，是刘浙亲自下的令，如此宽仁，赢得一片赞誉。

然而，有几个人知道，沈相归家没多久就暴毙了。

谁也不会去关注一个下台的人，只有当他掌权的时候，大家才会去关注他，而没有了那层光环之后，他不过是个一无所有的普通人，这样的人每天死了不知多少，多他一个算什么？

没有了靠山的皇后，却真的是一枚好棋子，因为太好掌控了。

太好打得好主意！

贤妃入座后抿着唇看着杯中的水，眼神与心思一起起伏不定。

皇后坐在上面也是沉默，两年了，没有来长兴宫。

这对于一个皇后来说，真是可笑的悲剧。

一国之后，连个宫女都不如，好歹人家是还能自由的出入这个地方，而她……每日念书礼佛，坐守空房！

“皇后娘娘……人都在这，郑太医已经化验过膳食了，只有一道鱼香豆腐脑有毒。”陈全捏着嗓子冲皇后躬身道。

心思一敛，皇后不动声色的看向殿内跪着的人，多是宫女，粗略算来，不小三十个。

看来着接触膳食的人都逃不了干系。

“中毒的人呢？郑太医怎么不说说什么毒？还有，皇上呢？”

贤妃一针见血的点出几个问题，皇后被截了话，动了动唇，没有一丝表情。

众人越发的觉得如今的皇后，比之前更沉，更深了。她身后的随侍的宫女，却已经不是沈鸢了。

一年前，沈鸢就出宫了，满了二十五岁，被皇后打发出去。据闻，当时沈鸢是哭死了不同意，而皇后将人打晕了……遣人送走了。自那以后，皇后病了一场，如今看着，年纪不大，却沧桑的很。

贤妃有些得意，自己风华正茂，还颇得圣宠，皇后不过是昨日黄花。

能一直保持着贤妃的盛名，楼悦珥靠的不仅是她的聪明，以及他父亲楼林，平章政事对刘浙的忠心耿耿，更多的是，她认定的是刘浙，不是别人，对太后，她或许存过依靠的心，却绝不会背弃刘浙。

因为，她是真的爱刘浙。所以，这些年，刘浙去文承宫的次数，也算是多的。

陈全哑了口，这个中毒的人，还在内殿躺着，皇上就在她身边。而中的什么毒倒是可以回答。

轻咳了声，陈全拿眼去看皇后，这个毕竟是她做大，贤妃敢越了她去问话，他却不敢轻易回答。

似乎察觉到他的眼光，皇后端起茶，高深莫测的看向了立于一旁协助调查的郑太医。

“郑太医，本宫有些年头没有见到你了。”

郑太医闻言点头，是有些年头了，怕是有三四年了。

“皇后还是皇后……”这话回的，让几人脸色微变。

皇后是动容，是啊，她还是！不管她沉寂多久，多不受宠……甚至没有权利，她却依旧是，终有一日，她能得到属于她的东西。

而贤妃脸色不好看了，郑太医也不顾及她的感受说这样的话来打她的脸！

“郑太医，进宫年头估计比本宫岁数都大……据闻，先帝甍时，是郑太医敛容收装呢……如此殊荣，当真是前无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