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竭力掩饰着内部的空虚，勉强支撑我疲劳的身体，跟着外面变换的世界，去做顽强地争斗。看着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听着从来没有听到的声音，想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然后再看看我们自己……”

下了班的柳笑笑骑着自行车，哼唱着这首“地婴”乐队的《都一样》行驶在街头。

路过“康乐宫”东方一号迪斯科舞厅时，笑笑惊奇地发现门口聚集了大量年轻人，年龄都和自己相仿，一个个小青年男女均一脸亢奋的神情，并且时不时朝里齐声喊叫：“小魔女，我爱你！”

门口的保安及工作人员站成一排，拦着跃跃欲试的少男少女们，并不断高喊：“大家等一等，入场时间还没到！”

好奇心让柳笑笑不禁停下了车子，他把自行车推上便道，“喀吧”一声锁上，然后走了过去。笑笑挤过蹦蹦跳跳的人群，来到工作人员面前，随口问道：“这位大哥，这儿今儿要举办什么活动啊？”

保安大哥上下打量了一下柳笑笑，除了年龄与在场的青年们无异，他发现，与现场光现靓丽的孩子们最大的区别是——这个颇为清秀的少年衣服上星星点点沾满了油渍和污渍。

“你都来了，你还不知道这儿要干吗？”保安大哥不解地说，“你不是也和他们一样要参加么？”

“参加什么？”柳笑笑问。

“偶像见面会啊！”保安大哥说，“噢，敢情你不是来参加的？”

“是是，我就是路过。”柳笑笑乐道，“随便看看。哎，我说，一会儿我能进去么？”

“有票或邀请函么？”

“没有。”柳笑笑摇头。

“那就没戏了。”保安大哥说，“要是看热闹，您还是家走吧。别跟这儿起哄了，这儿都是等着见那什么……‘音乐小魔女’的疯狂歌迷和崇拜者。您啊，赶紧回吧！”

“噢，都等小魔女呢？”柳笑笑乐道，“那我还真别在这儿了，要有等大魔男的，我倒是算一个。”

“哄——”地一声，周围的歌迷被柳笑笑逗得大笑起来，大家笑过，不禁打量着这个看似细皮嫩肉、年龄不大，却一身脏兮兮的哥们儿，不知道这主儿打哪儿来的，大家心说：难道是附近工地刚收工的青年建筑工？

柳笑笑伴随着大家的笑声，走出人群，相比在“香味村”食品厂里那些丑陋的面孔，笑笑觉得，即便是周围同龄人的嘲笑，也显得友善和亲切很多。

笑笑开了车锁，骑上他那辆从初中就伴随到现在的老伙计——“飞鸽”，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向前驶去。

柳笑笑现在已经不再惧怕任何嘲讽了，再难听的谩骂他都听过，这些作为“追星族”的素不相识的兄弟姐妹多看自己几眼又有什么？

“早不是玩意儿了，我还怕什么！”——柳笑笑自言自语着电影《霸王别姬》里小豆子的台词。

但说完这句，柳笑笑的心里翻起一阵阵酸和痛，他想哭，但不是时候，不是地方，要哭，也要回家去哭。

柳笑笑把车驶到“康乐宫娱乐中心”的后身儿，也就是后门处，这里是他骑车下班回家常走的一条虽然窄但是很方便的近路，但此时，迎面行驶过来一辆弹头形的豪华商务面包车，戛然在他面前停下。柳笑笑自知过不去，也就没计较，停下自行车一脚支地，靠在路边等待。

“哥们儿，稍等会儿啊！”司机探出头，挺客气地说：“下完人我就开走。”

“没事儿，不着急不着急。”柳笑笑也客气地回应，然后等在原地，脑子里还充斥着那种挫败感与忧伤之情。

车停的地方恰好是“东方一号”迪斯科舞厅的后门，商务车一侧的门打开了，下来了几个人，有两个彪形大汉，看着颇像保镖那类，又下来了一男一女，衣着像商务人士，而最后下车的，是一位衣着华丽的美少女。

柳笑笑看了他们几眼，也跟那望向自己的少女对视了一眼，但他显然对这一行人没有丝毫兴趣，自顾自地继续哼着脑袋里能想到的摇滚旋律，望向了秋日的蓝天。

“天那么蓝，云那么高，离我那么远……”柳笑笑语气惆怅地感慨道。

刚要迈上后门台阶的美少女闻听后停下了脚步，她看向了柳笑笑，问道：“你在说什么？”

“噢，没什么！”柳笑笑也望向少女，笑道：“我随口自言自语的，您甭搭理我，您忙您的。”

少女竟笑了，柳笑笑这时才仔细打量这位姑娘，浓眉，大眼，圆圆的小脸，皮肤白皙，小鸟依人的身材，说话轻柔，有点儿宝岛女子的南国细语味道。

柳笑笑突然觉得，面前的美少女竟是那么眼熟，似乎在哪儿见过，不是电视里，便是杂志上。

少女竟向柳笑笑走了过来！身边的助理忙提醒道：“时间快到了，我们不能耽误。”

少女没有理会助理的话，走到柳笑笑面前，甜美地一笑，问：“你，认识我吗？”

“眼熟。”柳笑笑摇摇头，“就是不老认得的，似乎在哪儿见过您，但是没印象了。我不是说么，您忙您的，我唱我的，咱们各走各……”

“你是玩摇滚乐的吧？”少女忽然问道。

柳笑笑惊了，忙问道：“您认识我？”

“不认识。”少女摇摇头，说：“但是从你这看破红尘的眼神，以及目空一切甚至有点玉树临风的气质，我猜，你一定是搞摇滚的。”

柳笑笑哈哈一笑，点头说道：“您谬赞了！不过，还真让您猜对了。我呀，曾经是，以后呢，也渴望是，但现在不是，现在我没法摇，您看我这一身儿脏兮兮的，现在我的日子，只剩下滚了。您呢，忙您的，我呢，滚我……”

“不许你这样说。”少女说道，“你记着，人，可以被别人看不起，但是不能自己看不起自己！我想，你一定是一个暂时遇到困难、遇到挫折、遇到打击的摇滚青年。但是别忘了，你的身体里，流淌着的是摇滚的血液，那是一种精神，一种力量，一种打不倒摧不毁的顽强。我呢，要不是公司安排给我的音乐风格所限，其实我蛮想搞摇滚音乐的，今天遇到了你这么一个摇滚弟弟，也算我的荣幸。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我想，你会挺过去的。”

柳笑笑的心被一股强大的暖流击中，他几乎要从自行车上摔下去了，这股暖流的力量，比多日前同事小贾带给自己的温暖力量还要强大，还要炙热。

柳笑笑的眼圈竟有些泛红，他略带哽咽地说道：“谢谢您，美丽的女孩！”

美少女抬手招呼身后的女助理过来，女助理走上前来，美少女低声耳语了几句，女助理点点头，从随身包中拿出一本大书。

美少女接了过来，递上前来，说：“送你的。”

柳笑笑慌忙在衣服上蹭了蹭双手，将书接了过来，连声说：“这怎么敢当！”

美少女又一次送上甜美地一笑，说：“希望它带给你勇气，也谢谢你，带给我了新的认知，让我知道自己的不足，知道自己还不够红。”

“您，此话怎么讲？”柳笑笑不解地问。

“你想啊，连你都不认识我，说明知道我的人其实并不多啊！”少女笑着说。

笑笑也笑了起来：“您别这么说，我其实……”

这时，不远处的“康乐宫东方一号”迪斯科舞厅前门处传来了歌迷们的呼喊：“小魔女——！我们爱你——！”

柳笑笑醍醐灌顶般清醒了，问道：“难道，您，您，您就是他们，他们要见……”

少女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关注那一声声传来的声浪，而是说道：“相识是缘分，希望你今后的人生，都能顺顺利利，也希望你能不辜负自己的音乐理想。生活再艰难，音乐梦不能破碎。让我们都加油！”

说罢，美少女再次向笑笑投来迷人甚至醉人的一笑，转身随着助理和保镖上台阶走进了“东方一号”的后门。

而弹头商务车也随即倒车开走了。

空空的小路上，又只剩下了柳笑笑，他一脚支地依然坐在自行车上，双手捧着那本大书。

笑笑这才想起低头看看那本书，只见是一本写真画册，封面上，是刚才那位少女最灿烂的笑脸，而画册的题目是——《你的甜蜜——音乐小魔女私家影集》。

一瞬间，柳笑笑想起了她是谁！不仅想起了她的名字，还想起来，自己也曾在电视上、收音机里、磁带中、街头巷尾的音像店大音箱中，一遍遍听过她的歌曲，那脍炙人口的“左三拳，右三拳”、“雪，一片一片一片一片”……

柳笑笑翻开画册，只见扉页上赫然一个亲笔签名以及一个手绘的桃心，上写——小魔女，与你共勉。

……

十年后，当柳笑笑作为“说唱音乐唱作才子”身份参加金凤卫视颁奖晚会现场时，在后台与作为嘉宾的“小魔女”再度相见。那一次，“小魔女”依然保持着那张美丽、青春、可爱的脸，而当他们面对面时，她只是礼节性地一笑，那笑与十年前无异，而柳笑笑，也回以了一个最真挚的笑容。那时的“小魔女”早已不记得十年前“东方一号”后门偶然邂逅的那个落魄少年，也根本不晓得站在她面前的那一身时尚装扮、即将同台演出的小伙子就是当年的那个脏兮兮的食品厂青工、她鼓舞过的摇滚小子。而笑笑，并没有向她提起当年的往事，只在心里默默地感激着，祝福着。

好言一句三冬暖。

甚至，十冬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