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阚哥，不好意思啊！您看，兄弟我还真灰溜溜儿回您这儿来了！”刚演出结束的笑笑在吧台接过阚哥递来的啤酒，一脸愧疚地笑，“丢人啊！丢人啊！”
“什么话！”阚哥一瞪眼儿，“我不早说了么，这儿，树酒吧，是你的家，是你们‘商贩’乐队的家，您老先生就是走得再远，您也是我这儿的首席乐队，您再大牌儿，您也甭跟我耍，也照样得回我这儿来给我戳台柱子来！”
“大牌儿什么啊大牌儿，”笑笑苦笑道，“我们都快成大盘子让人摔了。”
“听说了，听说了。这也怪我，非撺掇你去什么心园儿演去！我也是脑子进了水了，那老板，那老女人，叫什么来的？圈儿里都管她叫穷且儿？”阚哥调侃道。
“穹姐！”笑笑纠正道，“穹顶的穹，她可不穷。”
“反正是我竞争对手啊！一里地外跟我抢生意。”阚哥笑道，“所以我说我脑子进水了么！放我的台柱儿乐队去她那儿。结果，嘿，还敢羞辱我的人！”
“啊不不不，阚哥您误会了。”笑笑说，“那穹顶……嗨，不是……那穹姐只是个投资方的老板而已，而乐队的演出事宜她都交给各风格‘盟主’啊什么的了。羞辱我们的不是她，跟那老姐姐倒没关系，是‘说金’帮的……算了，不提也罢。”
“你不提我也听说了！尤其是文章那事儿，我也知道是谁主使的这事儿。”阚哥说，“笑儿，别往心里去，让他们狂去！说出大天儿去，退一万步，你笑儿和你的乐队还有我这个主场呢不是？”
“那是！”笑笑端起酒杯，“来，阚哥，敬您！”
阚哥和笑笑碰了杯，各深了一口扎啤。
这时旁边传来一个声音：“笑儿，你乐队跟‘说金’帮那点儿事儿，半个摇滚圈儿都传开了。”
哥俩扭头看，见是“红钻”的主唱小凡，笑笑赶紧往旁边挪了挪高脚椅，让小凡坐过来。
“要说对不住你笑儿的，不是阚哥，是我小凡。”小凡叹气道，“是我把你拉去心园的，虽然我玩笑的说是要和你‘拼一拼’，但其实是真想让你钻进如‘说金’的圈子，让你能和那些所谓的‘大牌’拴在一起长期同台，这样，你们会越来越火。可谁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我是真不明白，你们‘商贩’不知是跟他们‘说金’圈八字不合啊？还是风水相克啊？还是犯了他们太岁了？怎么那叫豹……”
“嘘——！”笑笑做了个收声的手势，说：“咱不提他的名字好不？提他，脏了人家阚哥这块儿地儿。”
“嗨……，也不至于。”阚哥说，“我这儿也没那么神圣，但是比心园儿干净，那儿才真的是鱼龙混杂泥沙俱下呢！我这儿的乐队，包括你们，都是心地善良、为人正直的乐队，不参与那些脏人脏事儿的。”
“我这不也就不知不觉参合进去了么？”笑笑苦笑道，“要说小凡，你是挺让我佩服的，你们‘红钻’无论在这儿还是那儿，或者那个‘系’和‘盟’里，还都吃得开！特像那个中日合拍电影《不夜城》里的金城武那角色，刘健一。”
“你是骂我是夸我呢？”小凡笑道，“我可没你说的那么牛，我们乐队只是稍微‘油儿’那么一点儿罢了，属于‘不沾锅’型儿，但是啊，也不好，你‘不沾’，哪个圈儿也都照样看不上你。比如我们吧，虽然见天儿看似‘熬鳔’着跟‘说金’们一起演，但是也不得烟儿抽，不是给他们垫场暖场，就是大半夜的观众走光了给他们‘撺底’。说实在的，我也不想跟他们混一起了，丢人。干脆，阚哥，我也跟笑儿他们乐队似的，跟你这儿混饭吃得了。”
“行啊！欢迎啊！浪子回头金不换啊！”阚哥笑道。
“我听着还是骂我。”小凡一翻白眼儿。
“不过笑儿，”阚哥说道，“你要知道一句话，你们现在遭到‘说金’帮那么这样的对待，并非出于你们音乐玩的不好，恰恰相反，是太好了，太有样儿了，对他们构成了‘威胁’甚至竞争，他们慌了，知道么？所以，你不仅不应该感到沮丧，还应该感到骄傲，听过那句话么？——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同意！”小凡也拍拍笑笑的肩膀，说：“还有一句——人不遭妒乃庸才！”
“哎呦我谢谢二位！”笑笑忙抱拳拱手并摇头，“过奖了，愧不敢当。”
阚哥让伙计也给小凡上了一杯扎啤，哥仨碰了杯后，阚哥说道：“笑儿，但是今天我还是要劝你——除了我这儿，往外走走。”
柳笑笑差点喷了啤酒，笑着说：“您又打算把我往那心园赶？您非得看我跟那帮腌杂们干一架您才高兴是吧？”
“那倒不是。”阚哥摇头，“我是说，除了道口儿这块地儿以外的地方。”
“以外的地方？”笑笑不解。
小凡开了口：“阚哥说的是啊，东边儿！你得往东边挪挪！你地，柳笑笑君地，明白地干活？”
“噢——！”笑笑恍然大悟，“二位是说，我得拉着乐队往城东外经贸大学后头那个地方挪挪了？”
“对喽——！”阚哥小凡异口同声。
“可是那个号称城东部最火的摇滚酒吧——好运酒吧，我可听说，是重金属和‘死金’的‘地盘’啊？”笑笑一皱眉，“我们这个不被‘说金’圈认可的‘准说金’乐队，能进得去么？人家金属圈儿哪儿知道我们啊？”
身后一个声音传来：“有我们哥俩认识你就行了！你就能去那儿演！”
另一个声音搭腔：“没错！我们给你开‘介绍信’！”
笑笑忙闻声回头，阚哥和小凡也回头望去。
只见说话的是两个背着吉他、刚刚来到酒吧的皮衣长发青年，笑笑大概猜出了，他们是今天晚上演出的压轴乐队——金属风格的“元素”乐队的乐手。但是笑笑既没看过这乐队演出，更不认识这乐队的乐手，这哥俩，又是谁呢？
“怎么的？刚两年不见，您就认不出我们来了？”高个一点儿的说道。
矮个一点的乐手也笑着说：“今天才知道原来你叫柳笑笑，真是两年不见，刮目相看了，如今挑出乐队成主唱了！佩服！笑笑，你真不记得了？我给您提个醒儿！两年前？琉璃厂？泰山琴行？谁给你推荐的你那把‘星辰’电吉他？”
“哎呦——！”笑笑拍着巴掌从高脚椅上跳了下来，走过去一手拉住一个，兴奋地喊：“是你俩啊？二位大师！”
“别别别！不敢当不敢当。”哥俩哈哈大笑，“这儿藏龙卧虎，回头真大师们出来揍我俩！”
“我想起来了，你，叫磊子，对吧？你叫大丹，对吧？”
见哥俩笑着点头，笑笑继续说：“哎呦喂，真没想到，时隔两年，在这儿遇到了！”
磊子笑着说道：“所以说，圈子很大，也很小呢！”
大丹也说：“一进来，我们就觉得是你，我跟磊子一合计，仔细看了看，还真是你！最近常听说有个‘商贩’乐队在道口儿一带挺火，可真没想到竟然是你的乐队啊，笑笑。”
哥几个开始寒暄加攀谈。柳笑笑得知，哥俩一个是主唱兼节奏吉他，一个是主音吉他，还知道了哥俩依然白天在泰山琴行上班。磊子大丹又把乐队其他成员叫过来一起聊天，而柳笑笑也把自己乐队的成员都叫了过来，一堆人从吧台换到了大桌那里，围坐一圈，谈笑风生好不热闹，大有“一壶浊酒喜相逢”那意思。
而笑笑同热情开朗的磊子和大丹哥俩更是从两年前就互相感觉一见如故，如今同属一个战壕，更觉得缘分难得。
自那天起，“元素”乐队成了“商贩”乐队最友好的关系、最紧密的合作伙伴之一。
也是从那天起，一个新的“摇滚盟邦”逐步开始酝酿形成。
攀谈间，阚哥和小凡也再次聊到了“说金”帮挤对“商贩”的事儿，“元素”乐队哥几个都为笑笑他们鸣不平，并承诺今后找机会拉笑笑的乐队去“好运”酒吧一起演出。
有点喝高的小凡话匣子一打开就停不下来，他忽然把声音放下，神秘地侧头对柳笑笑说道：“笑儿，你别不高兴，你不高兴我也得让你知道，不说出来，不够朋友。‘说金’帮乃至‘迪迪’系里都传开了——今后只要柳笑笑和他的乐队去他们那些乐队演出的所有酒吧演，一律排斥！他们正拴在一起排挤你的乐队呢。”
笑笑苦笑着点点头，说：“早想到了！瞧他们那点儿出息吧！一个个说起来也是所谓的大牌儿呢！合伙挤对我一个初出茅庐的小乐队，他们不丢人么？”
“这正说明你和你的乐队不‘小’了。”阚哥说，“能让同行儿失态的人，是真有本事。”
小凡继续说：“笑儿，你知道发起人是谁么？就是那个跟你结了梁子的家伙，他说跟他过不去，就是跟整个‘说金’圈儿过不去。他就是……”
“打住！”笑笑抬手拦住小凡，“不是说了么，在阚哥这儿不提脏人。但是我知道他是谁。”
笑笑说着做了个把手伸到背后使劲挠的动作。
一桌子乐手、十几口子老爷们儿全都大笑起来。
笑笑侧过头，低声问小凡：“小凡，如果我没记错，这帮‘说金’的‘外来户儿’，来咱们这儿后，都租住在郊区吧？”
小凡呷了口啤酒，点点头，说：“没错，他们由于不是咱们这儿人，所以都租住在城乡交接部。主要是俩地方，一个呢，是城西北郊的西旺乡，另一个聚集地呢，是城正北的营火乡。你可不知道，这帮人一个乐队租一个小院，见天儿在那儿吃喝拉撒加排练。要说啊，他们有邪火儿也正常，你看他们住那破地儿，别看台上风光，日子啊，谁苦谁知道。”
“该！”大米小鹏尤佳异口同声道。
“那么，他们不扰民么？”笑笑依然小声问。
“当然扰民啊！”小凡小声说，“我一老同学就是萤火乡的，他说，少部分村民为了蝇头小利，把院子啊房子啊租给他们，他们呢，连住宿带排练场，哎呦，这可苦了村民们了。你也知道，老乡们可是每天早早儿就要睡的，好么，这帮夜里欢，一到半夜就开始咣当咣当叮叮当当地排练。我同学说，碍着老乡关系，他们全村全乡也不想跟那些房东发生矛盾，就忍了。但是架不住，真扰民啊！真吵人家老乡睡觉啊！还有卫生，弄得整村整乡的脏乱差。总之，这帮玩乐队的一去人家村儿，鸡飞狗跳的！”
“我明白了，小凡。”笑笑点点头，“谢谢你。”
小凡不解，一挠头：“这有什么谢我的啊？”
笑笑低声道：“今儿你告诉我的事儿，你没说过，我也没听见，明白不？”
小凡更是丈二和尚了，默默点点头。
笑笑环视里一下在座各位，说道：“既然说到这儿了，各位，你们先聊着，我去趟门口，打个电话。”
众人不解，大家不知道笑笑葫芦里在卖什么药，更不知道他们的话题跟打电话有什么关系。
“笑儿，你这是？”阚哥一脸疑惑地问。
笑笑神秘地一笑：“我去结一笔账。”
柳笑笑不顾众人困惑的目光，走到酒吧门口，开门走了出去。
相比于几乎被摇滚音乐声淹没的室内，门外显然安静了许多。笑笑掏出手机——此时他已经将“板儿砖”换成了小巧的爱立信t20——开始翻找内置电话薄上的号码。
笑笑找到一个号码，拨通。
“喂！是川叔吧？……啊对对对，您听出来了？是是是，印刷厂设计部小刘，哈哈哈哈……川叔，前几天我给咱们局设计那宣传海报还满意吧？……哎呦，您这么说我就太开心了！什么？……什么艺术天才啊，哎呦您可过奖了！您喜欢就行！……嗨，没什么事儿，这不慰问慰问您么！……别别别，高攀不起，不敢跟您称兄道弟，我还是叫您川叔吧！……哦，行，哈哈哈，那也行，那我就高攀了，叫您一声川哥了！……最近够忙吧？川哥，我跟您说，可得注意身体！什么？……什么不忙啊！我可知道，新闻里都说了，说综治办联合局里正在进行对本市城乡交接部开展综合治理工作，为了防火防事故还预防治安问题发生，有这事儿吧？……是吧！您看！我说您忙这事儿呢吧！得注意身体啊！……什么？哦，最近的工作是对城乡交接部的出租农民房大筛查大清理？……哦哦，对于容易造成社会安全隐患及扰民的房客坚决清理？更严重的送回原籍？……明白明白。哎，川叔！啊是是，叫您川哥，哈哈哈哈……是这样啊，川哥，我给您提供个线索，您看您有兴趣么？”
……
柳笑笑哼着小曲儿走了回来。
众人依然云里雾里，纷纷问：“笑儿，你到底干吗去了？给谁打的电话？”
笑笑并没正面回答大家的问题，而是举起了酒杯，反问道：“哥几个，有本外国小说，《豪门恩怨》，看过么？”
哥几个摇头，阚哥说：“这里就你文化程度高，我们比不了。这书是没看过，我知道九十年代电视里播过这电视剧。”
“就是这个。”柳笑笑点头，“里头有一句话，我特欣赏，是这么说的——‘这个世界上，有狼也有羊，如果你是羊，就会被狼吃掉！’”
十几口子面面相觑。
柳笑笑又问：“各位，马里奥普佐的《教父》，都看过么？”
大米苦笑道：“您这儿跟我们卖弄您看的书多是怎么的？”
小鹏也笑着说：“原著没看过，这电影可看了不少遍！”
笑笑再次点点头，高举起酒杯，大声说：“小说中的主角唐科里奥尼有句话——‘有些事是必须做的，你无须多想，它必须做。你做就行了，做完，把它忘掉！’——哥几个，干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