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听到郭浩的话，苏雪澜不以为意，眉梢往上挑了挑。

“我既然敢来，当然是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郭浩说完，慢慢地抬起右手，露出一副极为精巧的弓弩。

“这就是郭大将军的倚仗？”苏雪澜不以为意，面色依旧从容。

郭浩眼中闪过丝讶色，但是也不愿意将自己的底牌悉数暴露在苏雪澜面前，只淡淡地道：“若你真要在此间动手，郭某自然奉陪到底，不过只怕结果未必如你所愿。”

苏雪澜往后靠了靠：“看来这个话题太过煞风景，要不，咱们换一个。”

“嗯？”

“苏家军中，有多少奸细？”

突然听得苏雪澜如此问，郭浩不由愣住，沉默片刻才道：“现在说这个，还有意义么？”

“有意义，至少可以让我清楚自己为什么失败。”

郭浩突然间不言语了，只是沉默地看着她，似乎想看进她的心里去，而苏雪澜则目光炯炯地直视着他：“在这世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结，如果解不开，活着就不会痛快，所以，作为曾经的对手，苏某非常希望，郭大将军能够为苏某解惑，若能如此，苏某感激不尽。”

郭浩没有答话，只是眉头越锁越紧，半晌之后方才道：“请恕郭某无能为力。”

亭中良久沉默，郭浩再次开口：“苏将军若是没有别事，郭某便要告辞了。”

“郭将军何必如此着急？”苏雪澜的神情依旧从容，自怀中掏出一张纸笺，轻轻地推到郭浩面前。

郭浩面色一凛，到底还是伸出手去，拿起纸笺，在眼前缓缓展开。

那一笔笔墨黑色的字迹，却宛若一柄柄犀利的寒剑，直刺入郭浩心底。

“郭将军，您也是沙场征战的名将，暗地里却做了这许多阴暗之事，难道梦回深处，就不会觉得愧疚难安么？”

郭浩霍地抬头，他既是沙场征战之人，骨子里自有一股血性，最是不愿见到他人质疑自己的赫赫英名，今日苏雪澜的话，却逼迫得他无法不去正视，那曾经发生过的一切……

“可是，那一切都已经过去了……”郭浩眼中闪过丝犹疑，转瞬消散，“但，胜了便是胜了，世间从此，再无苏家军。”

“是啊。”苏雪澜叹息，“世间确实再无苏家军，而从前的苏雪澜，也已经死了。”

“你什么意思？”郭浩目光一闪，眼中浮起丝警惕。

“很简单，从前的我，太执意于在沙场上正面对敌，总觉得只有光明正大地打败对手，才是君子所为，可是这些年来我终于发现——原来在权利倾轧之中，我苏雪澜什么都不是，或者说，任谁都可以将我当作是一枚棋子，或用或弃，可从来没有一人，考虑过我是什么感受。”

郭浩的脸色终于大变，蓦地站起身来，有些吃惊地道：“你待怎样？”

苏雪澜没有言语，只是转头看向窗外，然后收回视线：“郭将军当年才从军时，也应当是满怀的报国热情吧？是不是觉得男儿大丈夫生于世间，就应当壮怀凛冽，指点江山？”

郭浩沉默。

作为沙场宿将，苏雪澜显然比任何人，都更懂得他的心意。

“如果郭将军亲眼见到自己守护的江山，染满鲜血，支离破碎，又会如何？”

“尔敢！”郭浩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重重一掌拍在桌上，装满茶水的杯子被震落于地，跌得粉碎。

“我苏雪澜虽说不是什么昂藏七尺的大丈夫，但自问在这世间，却也不是任人欺侮的无能之辈，但凡欺我辱我者，我皆会送其入地狱！”

“原来——”郭浩满眼的震撼莫明，“这才是你的用意，你是要向我宣战？用这样的方式？”

“郭将军愿意怎么以为，便怎么以为。”苏雪澜也站起身来，迈步朝外走去，“雪澜只是提醒将军一句，不要阻苏某之路，苏某若要做什么事，世间无人可挡。”

立于石桌旁，目送那女子一身傲然地离去，郭浩的心忽然间剧烈地狂跳起来，继而他霍地转头，迈开大步急速朝外走去——不！苏雪澜，无论你要做什么，老夫都要阻止你，不计代价地阻止你，炎国不能乱，绝不能！

才回到房门前，萧云便一脸笑意地迎了上来：“雪澜，和郭将军谈得如何？”

“很愉快。”苏雪澜眉目依旧淡冽，“今夜大皇子可否命人整治一桌酒菜，雪澜想与大皇子痛饮。”

“好啊。”萧云忙不迭地点头，喜不自胜，“本皇子这就去准备。”

看着萧云脚步轻快地离去，苏雪澜的神情却愈发冷沉。

自己心中所想……

深寂的山洞之中，卫子越仿佛已经化身为雕像，浑然忘却身边的一切，而在他的脑海之中浮现出的画面，却和谐至极——山野，竹海，小楼，清风，明月，酒，还有那一抹倚在栏边的清影。

淡淡的笑容自卫子越唇边漾起，他想自己已经知道，该朝什么方向走了。

站起身来，卫子越举眸朝四周看了看，很快确定了一个方向，迈步朝前走去，绕过数尊雕像之后，一道长长的通道出现在他的前方，就在他准备迈步前行之时，一个焦急的声音突兀响起：“别去，千万别去，前面很危险，你过不去的。”

卫子越先是一怔，但很快便再次迈开步伐，一声叹息如幽夜的风一般消散。

轰——前行不到数十步，身后忽然传来声巨响，卫子越蓦然回头，却见一扇石门从空中落下，将后路截断。

回不去了？只是略一错愕，卫子越便恢复了平静，再次迈开步伐，嘶嘶，一阵奇怪的声音忽然传来，卫子越侧身紧靠石壁，探头朝前看去，却见前面的石洞之中突然火光升腾，热浪滚滚，一条火龙正急速朝着自己站立的地方袭来。

在火光的映照下，卫子越双眸通红，目光朝四下一扫，已然有了决断，蓦地腾身而起，手中短剑用力扎入洞顶的黑石之中，整个人像只壁虎般紧贴洞顶。

火龙呼啸着自下方奔腾而过，很快消失在通道的另一端，卫子越有惊无险地逃过一劫，稳稳落地，却见被火龙烧过的地方一片焦黑，散发着难闻的味道。

他抬起头来，朝前方看去，通道之中再次变得一片漆黑，双眼无法视物，卫子越脑海里一闪念，忽然想起自己收在锦囊里的那些发光的石头，立即取出一块来，擎在手里，一步步地朝前走。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再次变得开阔，卫子越仔细看时，有些惊异地发现，这竟然是一个石室，但仔细再看，却又像是墓室。

墓室？

一股寒意自心中升起，卫子越愈发谨慎，他手持光石，又朝前走了数步，忽然发现前方高高的石台之上，放置着一具透明的石棺，棺中躺着一个男子，面目如生。

尸体？

卫子越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想另寻通道离开这诡异的地方，却突兀发现，那棺中男子正睁着双眼，定定地看着他。

卫子越瞬间如坠万丈冰渊，动弹不得，与那男子四目相对良久，他方才迈步近前，却惊见男子双眼圆睁，正定定地看着他。

活的？

暗暗松了口气，卫子越将光石放在石棺旁，半蹲下身子，才发现石棺棺盖并未合拢，而是留了一条缝隙。

卫子越将双手置于棺盖上，用力一推，棺盖缓缓朝后退去，卫子越伸出一根手指，触了触男子的肌肤，发现其不仅体温犹存，而且呼吸均匀，真是个活人。

心中的恐惧之意顿时消散，卫子越在石棺边坐了下来，仔细打量对方，忍不住道：“你是什么人？为何会躺在此处？”

对方似是听懂了他的话，但却无法回答他，卫子越心中疑惑，起身捏开男子的下颌，从他口中取出一块血红色的石头，男子这才用力地吸了几口气，蠕动嘴唇，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你也是来闯索命谷的？”

“那你呢？”

“我？”男子的表情很奇怪，先是目不转睛地看了卫子越好一会儿，方才道，“你可见过冥姑？”

“冥姑？”卫子越摇头，“没听说过。”

“如果你没有见过她，又怎会被扔进这里？”

“这件事说来话长。”卫子越忍不住叹息道。

“说来话长？”男子又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继而又道，“既然来到这里，那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就在这里静静地等死吧。”

“你说什么？”卫子越十分不悦，“别的事我不管，但我一定会设法离开这里，我要见到澜儿，我要跟她在一起。”

“澜儿？”见他的语气如此执烈，男子顿时来了兴趣，“你口中所说的澜儿，可是你心仪之人？”

“是。”一提起苏雪澜，卫子越的眸光随即变得柔和，“天下间再没有比她更聪慧的女子。”

“可若你命丧于此，她终究会再嫁他人。”见卫子越一脸沉醉，男子却忍不住揶揄道。

“你——”卫子越霍地站起身来，目光陡然变得无比犀利，“信不信我现在就杀了你？”

“触到你心中的痛处了？”男子眼中的嘲讽之色更浓，“你如此深爱，她可否知晓，若有朝一日她嫁了别人，你又当如何自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