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物并没有立刻起作用。林澈摸黑找出手机，按下电源键。屏幕上强光亮起，一直到开机动画结束，显示纯白的锁屏壁纸，他都是恍惚的。

冰凉的指尖触碰图标，他手机里的东西很少，几个软件，几首歌，没有照片，有一个视频。八壹中文網

他毫不犹豫地按下播放。

来来往往的街道上，母亲牵着孩子的手，生怕她走丢了，拐角处停着一架三轮车，围着几个小孩和家长，老爷爷趁着城管没来，绕出一个有一个蓬松可爱的棉花糖，画面的最底端，一辆货车在等待红绿灯。

绿灯亮起，它向前加速，毫无征兆地碾上了对面的轿车，轿车猛地侧翻，玻璃碎了一地，人群像惊弓之鸟般散开。

它绝尘而去。

林澈看着，又把进度条往前拖，时光倒流，轿车在回放中被货车撞翻一次又一次。

每一个睡不着的夜晚，他像是自我折磨一般，将这个瞬间在脑海里唤起，他甚至能准确描述出事故发生时的每一个细节，他看着这辆灰蓝色的货车夺走他父母的生命。

一切发生得那么突然，货车在碰撞后没有一丝犹豫，一个急转弯消失在画面中，就像在上演彩排了无数次的剧本。

一直看到眼角发酸，林澈深深地吸一口气。

“活下去！”孙尚茗曾用力握住他的肩膀，朝着失神的小孩吼道。

那时的情况更糟，林澈甚至没法听清他说了些什么，整个人像是缩进了透明的躯壳，他在孙尚茗的怀里挣扎着，瘦弱的身躯却无法挣脱桎梏。

孙尚茗只能不断的对他重复着这句话，希望能传达进他的内心。

他把这三个字狠狠地嚼碎了咽下。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画面。

“活下去，再等等吧，林澈。”他听见孙尚茗说。

那天他如约去了办公室，两位女老师正从里面出来，谈笑风声，面若桃花。他这次的作文明显是偏题了，与材料表达的思想南辕北辙，仗着字迹工整拿了45分。

但他没想到林君逢会主动要求给他面批。

段考的作文题目是一则故事。

“谎言和真相共沐浴，谎言偷穿了真相的衣服。从此谎言变得美丽无比，穿着漂亮的外衣，而真相则永远□□裸了。”

以“谎言和真相”为话题，写一篇不少于800字的作文。

林君逢让他尝试说出对这则故事的理解。

于是林澈说，其实谎言与真相只有一衣之隔，穿得再美丽，裹得再结实，毕竟是衣服，而衣服是永远可以脱卸的。

林君逢一听就笑了：“你看过？”

这份试题是林君逢出的，也许是为了增加难度，他只截取了属于故事的部分，原题中还有一段对故事的分析和解读。

林澈点点头承认，他考完试后就上网查了。

他以为林君逢会给他剖析故事所想表达的寓意，谁知林君逢突然反问他：“林澈，你觉得真相重要吗？”

看似是随口一问，林君逢盯着他的双眼，似笑非笑。林澈突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他看透彻了，他嘴唇发干，还没回答什么，林君逢又问：

“如果真相的面目丑陋不堪，刺痛人心。违背了大多数人的意志，那么人们还需要真相吗？”

人们总是沉浸在谎言的蜜糖中，漂浮在流言的浪潮里，为了安逸和眼前的苟且，躺卧于自我认定的“事实”的摇篮上，但愿长醉不复醒。

那些人长着健全的双眼，却只愿看到自己想看到的，相信自己想相信的。

林君逢笑着看他，林澈却觉得脊背发凉。

“没有人愿意脱下那件外衣。对吗？”林澈问。

“老师是这个意思吗？”

林澈不知道，那天林君逢回家后。他靠在沙发上，眼皮有些颤抖，阳光透过百叶窗帘的缝隙，勉强照亮了昏暗的房间。

他掐灭了险些烫到指尖的烟，反复看着那份体检报告，最终轻笑一声，扔回茶几上。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他盯着墙上那些贴得十分整齐的老旧的照片，狠狠地抹了把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