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草的量重了。”一个娇嫩声音传来。“…什么？”大夫一脸迷惑，望着眼前的男女，这少年还有点印象，可这少女却从未见过，只见她抱臂胸前，一双秋瞳灵气逼人。

“我说——甘草的量重了。这位大叔，你最近是不是还有肠胃不好的症状、稍微冷硬的食物便不能消化？”少女转向身旁的病人。病人想了想，讷讷道：“是有一点。”

“食物要被吸收，全靠脾胃酸液将其糜烂，而甘草会抑制这一过程。此处用甘草没错，可也要针对病人的体质，酌情减量，在这种情况下，倒不如用绿豆替代。”

大夫闻听此言，有如醍醐灌顶，又颇感窘迫，捋着山羊胡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

少女眉眼弯弯，笑道：“长安，我们走吧。”长安应了一声，语气比她本人还透着得意。

这少女正是尚盈盈。

“盈、盈盈…”长安亦步亦趋，说话小心翼翼，却又藏不住地兴奋。

“嗯？”

这么唤她，她竟然应了！长安眼神一下子明亮起来，嘴咧到了耳朵根，道：“你什么时候来京城的？”

“今日刚到。”

“怎么不待在寨子里？出了什么事情么？”

“柳依约可留下了锦囊呢，能出什么事情啊。可是叔叔说，按照柳依约的安排，将来寨子里的人都是要编入军伍的，叔叔也便做得军官。可那样一来，有大大小小的规矩冒出来让我生受，我不乐意，便出来了。诶，你在这里，那柳依约也在京城？”

“嗯，当然。”长安既知晓柳依约是女儿身，便不甚在意尚盈盈对其的态度，只是为她说话时神采飞扬的样子吸引，不觉心跳漏了一拍。

“不知她看到我，会是什么表情？多半还是臭着一张脸，或者假装云淡风轻。”

“公子她现在可是翰林院编修，连说书的都在讲她的故事。她这会应当在府中读书，我这就带你去见。”

尚盈盈喜上眉梢，忽然又想到什么，改了主意，道：“我不去见她。好长安，你也别告诉她我来了，我自有打算。”

长安一头雾水，可是被她一句好长安哄着，糊里糊涂便答应下来。他本是上街采购偶遇了尚盈盈，不久与之分手自回了府上，尚盈盈仍然独自转悠。

其实尚盈盈的小算盘，便是要凭自己医术在京城闯出名号，给柳依约来个一鸣惊人。她几年前一场小小奇遇，竟误打误撞和鬼医胡见秋看对了眼，被他收为徒弟。以鬼医的手段，尚盈盈虽然只学到他一点皮毛，已经足够傲视九成的医者了，刚刚指出那大夫药方中的失误便是个小小例子。

不久尚盈盈拐进一个稍显冷清的小弄——说是冷清，能在这熙熙攘攘京城中立足存在的，有哪一户是门可罗雀？说是小弄，这雄伟庄重的天子脚下，岂有狭窄污浊之地？不过是这一趟的几家门脸看上去稍有逊色而已。其中一家药铺，掌柜的一手拨弄着秤盘，一手敲着算盘珠子，闲得发慌。

尚盈盈是个说干就干的典范，迈步走进这家药铺，仔细打量起来，大体还算规整，应该是背后没有靠山，又处在冷清位置，才久无生意上门。

掌柜的见有人进来，忙迎上前道：“姑娘，抓药？”尚盈盈漫不经心道：“嗯，我来看看。”

掌柜的道：“看看？看什么？”

“看你这儿够不够格抓我的药。”

“姑娘恁地小瞧了我这铺子。你且把方子拿来我看，除非是要那龙肝凤髓，其他的药材必定一应俱全、包君满意。”

“可我没有方子。我便说出症状来，你能否帮我开药？”

“这…若是一般的头疼脑热，我也可开得；若是疑难杂症，姑娘你留心记着，出门、右转、直走一百步、再右转一直走，就能看见医馆了。”

尚盈盈微笑道：“那掌柜的你听好啦：我有一位朋友，是个男子，今年三十出头，未曾婚配。他一向饮食清淡，时而忧思。约十日前，他舌下出现了一小块溃烂，始终不见好转；昨日他忽然发了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不能起床；今早他觉得好些了，便想要下地喝水，谁知两腿全无知觉，不能动弹。掌柜的，你说我这位朋友是染了什么疾病、怎么治、多久可愈？”

“这…姑娘你还是——”

“——不妨，我知道怎么治。掌柜的，借笔墨一用？”

掌柜的一愣，糊里糊涂为尚盈盈铺好了纸笔。尚盈盈蘸饱墨汁，刷刷点点写了起来，一边写还一边为掌柜的讲解其中道理，条分缕析，便如悬壶半世的医者一般。

掌柜的边听边看，不觉瞠目结舌：即便尚盈盈是早有准备、抄来背来的，其医学功底也远在接触药材半辈子的自己之上了；而她若是临时出题，那其医术更令人惊叹。又恐怕尚盈盈拿着已有的病例前来药铺，是同行前来砸场子，心里不免惴惴。

尚盈盈炫技已毕，将笔搁下，露出一个狡狯的笑容，道：“掌柜的，明人不说暗话。我看你这药铺生意冷清，不如——”

“——万万不行！这铺子是祖上一路传给我父亲、我父亲传到我手上的，决不能盘了给人。”

尚盈盈噗嗤一笑，道：“竟是个老字号。掌柜的，但凡一家药铺能绵延数代，我想一是业界良心，二是抓药的人也会开药。而掌柜的你耽于赚钱，把看病的手艺给忘了吧？”

尚盈盈这几句当真是伤人得不留一点余地，掌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其实汲汲于盈利的是他祖父，到了他父亲这里，又钻研医术忽视了经营，因此传到他手上时，这药铺怎么也红火不起来了。可他难道能把这些当做理由跟人争辩？何况对面是一个医术过人的小姑娘，便更加难掩羞愧了。

见掌柜的满脸通红不说话，尚盈盈走上前去，装模作样拍了拍掌柜的肩膀，道：“掌柜的，你也别灰心呀。要把昔年的红火重新找回来，那也未必是什么难事。你有药铺，我没有；我有医术，你没有。这解决之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啊。”

掌柜的怔住，半晌没有说话。

尚盈盈也不管他，大喇喇找了张椅子坐下，道：“一位医术高明的大夫在此坐堂三天，可看百病，凡抓药者不收诊金，剩下的还不是就水到渠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