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迪的言外之意很清楚,如果确实有恶魔的话,威廉恐怕是完蛋了。
而克林现在也不能完全否定掉这条推测,只能竭尽全力地搜刮出一些好话,来劝艾迪放轻松点——说不定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糟糕。
正当克林笨拙地安慰着艾迪时,赫拉斯却再次开口。
“人类,你之前说你的朋友最近在干一些事情,而且并不打算让你知道。”
“他的名字叫艾迪。”
克林强调了一句,只不过,艾迪本人对此倒没什么异议。
“对的。”他点点头,“这段时间,威廉一直躲着我在干些什么——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可当我去问他时,他总是敷衍我,而且什么都不肯跟我讲。”
这是个疑点,克林暗自思索着,调查的方向似乎又多了一个——也许是威廉偷偷干了些什么危险事情,最终导致了他的失踪,也不是不可能。
“那你是怎么发现的?”
“他最近总是把自己一个人锁在房间里,还不准我进去,而且有一次,我看见威廉好像去了教堂。”
“去教堂?这不是挺正常的吗?”
“不不不。”艾迪立刻否定了克林的话,“威廉最讨厌的地方,就是教堂了,他从来不相信什么神——要我说,威廉宁可召唤出个恶魔,也不会去教堂向里面的神祈祷什么的。”
克林听到这里时,不由偷偷向赫拉斯瞟了一眼,却看到对方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带我去你的那个住宅,人——艾迪。”还没等克林开口,赫拉斯便抢先说到。
只不过这一回,他采纳了克林有关称呼的建议。
艾迪听后立刻从床上站了起来,然后就要开门向外面走去,但克林却在这时拉住了他胳膊。
“别着急,好歹你先换个衣服,或许顺带可以再洗个澡?”
艾迪听到这话后,低头看了一眼现在自己的样子,然后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身上那条已经破烂不堪的吊带裙,向面前的克林露出一个小小的羞涩笑容。
“谢谢你,克林。”
艾迪轻轻说到。
……
克林给出了自己的一套衣服,而恢复正常装束的艾迪看上去也不像之前那样的脆弱和病态。
在随便吃了顿中饭后——为了省钱,克林将白面包给了艾迪,而他自己就只吃了块黑面包。
每到这种时候,他都要在心里感慨一下,赫拉斯不吃东西真他妈的是个给自己省钱的好习惯。
所以当初自己为什么要劝他吃那盆红烩牛膝?还白白挨了对方一顿锁喉。
而在路过旅店的前台时,克林注意到老板的眼神贼兮兮的,似乎是藏着什么坏主意。
克林一下子就联想到今天早上发生的事情,他明白过来,应该是旅店老板向治安队的人透露了艾迪的行踪,才惹得他们来搜查。
看来,这家旅店是不能再待下去了。
而且昨天晚上,自己将艾迪带回来的时候,居然忘记遮掩一下了——真是个低级到不能再低级的失误,就像他之前干过的很多蠢事一样。
克林发现自从自己遇到赫拉斯后,那个警惕心啊,就呈现出断崖式直线下降的趋势。
他得注意一下这个问题,赫拉斯刚刚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
“在你没有成年之前,我对你有看护的义务。”
哦,意思是等自己成年之后,赫拉斯就没这个义务了。
随着这个认知的出现,克林一下子莫名难过了起来,但是他又极力想要否定和忽略掉这份情绪。
挺好,这代表自己总有一天可以摆脱对方,克林安慰自己。
只不过这个安慰的效果微乎其微,甚至还有些适得其反,克林越想越郁闷。
……
三人站在布鲁海文街角的一条小巷子里。
天稍微放晴了些,铅灰色的厚重云层里,透射出几缕透明的阳光。
路面的积水折射着这点光线,生腻的表面泛着七彩的油花。
这条巷子和弗瑞利登市所有的巷子一样——肮脏龌龊,杂物堆叠,老鼠们的乐园。
克林皱着眉看着一只灰鼠溜过墙根,躲进角落胡乱堆放着的破家具里。
艾迪则在门框后摸出一把铜钥匙,打开门招呼着克林和赫拉斯赶快进去。
楼道里昏沉沉的,因为现在是下午,所以都没什么人。
克林闻到空气中有一股混合着腐烂食物的霉味,年久失修的木质楼梯踩上去嘎吱作响,仿佛在下一秒就会断裂,或者说,这栋楼都会在下一秒坍塌。
“呃,我们没什么钱,就凑活在这里租了房子。”艾迪没有必要地解释着。
在带领克林他们爬楼时,他似乎是因为太无聊,于是就开口说起了当初为什么要选择在这里住下。
“……虽然很破,但是很便宜,一个月只要350个泰勒币。”
艾迪的语气里带着窘迫,周围糟糕到极点的环境让他莫名在克林面前感觉到很不好意思。
“350个?”克林对其他倒是不关心,只是,当他在听到这个租金后,立马在心里算了算——自己在旅店里住一个星期,好像都不止这个价钱。
“的确很便宜。”
便宜的离谱了。
要么,实在不行,就来这里住一段时间?
克林暗自思索着,但很快就被自我否定了——他和赫拉斯又不会一直呆在弗瑞利登市,等找到威廉后,他们立马就离开这个疯狂的城市。
……
“吱嘎”一声,艾迪推开了房门。
与外面的脏乱环境形成鲜明的对比,艾迪的房子整洁而温馨。
虽然里面都是一些上了年头的老旧家具,却被擦得干干净净,墙壁上挂着几张由苎麻编织而成的装饰毯,窗台上甚至还有几株小型绿植做点缀。
克林抬头细细打量着由碎瓷片做成的风铃,不禁想到自己在米克拉加德的那间破房子,与这里比起来,自己的那个应该叫狗窝。
而整个屋子里,唯一不和谐的,是放在桌子上的一碟茄汁烩面。
里面的面条被泡胀,原本红色的汤汁也开始风干发黑,这使得整个房间里都充斥着一股淡淡的酸味。
“抱歉,抱歉。”艾迪察觉到克林正盯着那个盘子看,便立马冲过去将那碟面倒进厨房的垃圾桶中。
“我忘记收拾了。”他一边清洗着盘子,一边向克林解释道:“这还是那天威廉给我做的。”
说到这里,艾迪又开始惆怅了起来。
“威廉会……”
克林想安慰对方,却被赫拉斯打断:“带我去你那个朋友的房间。”
“啊,好的。”
艾迪放下盘子,擦了擦手后,带着赫拉斯和克林来到里间。
……
威廉的房门被锁住了。
“他以前从不锁门的,也就是这段时间。”艾迪小声说到,然后转身在斗柜里翻找起钥匙来。
克林从这句话里得到了一个疑点。
他对身旁的赫拉斯说道:“我不明白,按照艾迪说的——那天晚上威廉匆匆忙忙地就出去了。按理说,事情这么紧急,他还没忘记给自己房间的门上锁?这房间里是有什么重要的东西。”
赫拉斯没有正面回答克林的这个问题,只是指了指墙壁上的一条装饰毯,说道:“那是狄斯的象征图案。”
“狄斯?”克林感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就像是当初他听到米诺斯名字时的感觉一样。
“地狱里的一个领主,他挺喜欢和人类打交道的,有时候会实现人类的梦想。”
“你还挺了解它的。”
“他是我曾经的手下。”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是这么地轻描淡写,语气就像是在闲聊中无意提到了一个见过几面的普通人那样。
克林一时找不出什么话来回复赫拉斯,只憋出了这一个单词,“……真的?”
“我不会欺骗你。”
“我怎么这么不相信呢?”
克林扯出一个笑来。
“因为你在忽视我并不是人类这一点。”赫拉斯淡淡地陈述道:“你一直在用人类的普遍规则要求我,好像只要遵守规则,我们就会是人类中的一员。”
“我……”
克林有些词穷,这种被看透一切心思的感觉并不好受。
于是,他接着问道:“那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要……听我的?”
赫拉斯思忖了一下,正当他开口准备回答这个问题时,艾迪举着一把钥匙急急忙忙地跑了过来。
“我找到了!”
两人默契地不再就此事谈论下去。
克林也没能得到答案,他感觉到一种不明所以的变扭。
但眼下最重要的问题并不是这个。
“对了,艾迪,你墙上挂着的那个毯子,是哪里来的?”
“嗯?这是威廉自己编的。”
克林听到艾迪这样回答,立马看向赫拉斯,交换了一个眼神。
……
“诶,奇怪,应该是这把钥匙啊,怎么开不出?”艾迪扭动着钥匙,自言自语到。
克林也凑上去,试了几下,锁芯却依旧纹丝不动。
他问道:“会不会是威廉换了房门的锁?”
“应该不会吧,威廉换锁干嘛……”
只不过,艾迪说到最后,自己都不确定了,“我也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