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不责众！

自古以来如此。

国朝的国公们。

要么是祖上立过大功，要么是自己立过大功。

方能有世袭罔替之尊位。

这些人。

曾是国朝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可抱团取暖后。

却像妖魔鬼怪，行为举止如魑魅魍魉。

现在。

竟能恬不知耻将自身罪行讲述出来。

“朱纯臣！”

叶成章满眼失望，怒声道：“您是成国公，尊为超品勋爵，你怎么能草菅人命，灭官满门，这，成章，实在是不解！”

“叶大人果然是铮铮铁骨，秉性刚烈，却不知，刚之过烈，易损其刃呐。”

朱纯臣称赞了一声，哂笑道：“叶大人，本国公之所以这般劝说你，让你知难而退，自有道理。

治国安邦，稳定而上。

故先圣有中庸之说，遇事须权衡利弊，两害相比，择其轻者而从之。

眼下我成国公府的事，错综复杂，多方牵连，越查越乱，人越死越多。

再这样查下去，势必闹出种种的恶果，必然谣言纷起，民心躁乱，军心浮动，国情不安呐。”

朱纯臣拒绝回答询问。

或者说不知该如何回答这正气凛然的询问。

干脆把底牌亮出。

国公之间。

充斥着利益交错。

并已进行了某种沟通。

从流言、民心，乃至于军心方面，施展了手段。

“当年，成国公也是这般对我说的！”

叶成章心情复杂道。

当年。

国公侯爵们，在坊间散布先皇欲杀戮功勋或功勋之后的谣言。

造成朝廷动荡，百姓议论纷纷，指责先皇不仁不义。

仅是如此手段。

沉迷木工的先皇，在内阁首辅老爹的劝说下，还能将案件进行下去。

可国公侯爵发动了在军中的影响力。

九边十三镇将领上千名将领联名上奏折，迫使朝廷停止对成国公府案件的审理。

据老爹事后吐露。

那道联名所上的奏折，所用词汇组合起来，几乎是在威胁朝廷，威胁先皇。

因为。

除了国公侯爵的影响力。

这关乎九边十三镇将领的切身利益。

像九边十三镇的总兵。

在卸职后。

皇帝为安抚其多年战乱之苦。

多会加勋进爵。

所以为了以后的自己，九边十三镇将领，都不允许朝廷开覆灭国公府的先河。

而先皇。

考虑到九边十三镇的情况，为了国朝的安稳，在当年弄了个所谓的“御前审案”。

然后各打了板子。

他叶成章，被削职归乡。

成国公，则削去了统御齐化门守军的权位，仅保留了国公勋爵之位。

但明眼人一看就明白。

这是在有意偏袒成国公，因为只要成国公想，以三项特进之权，依然可以向皇权申请，另选他地担任重职。

而他叶成章，却很难被起复。

幸好。

新皇登基了。

“叶大人，倒是记得当年的点点滴滴。”

朱纯臣回忆起当年，依然咬牙切齿道：“当年，还是在这宛平县内，本国公也就是因为你而丢职罢官。

但是本国公当初，是怎么告诉你的？

我告诉你，我和国公府，会屹立不倒。

怎么样？

若干年以后，你我还在这宛平县见了面，不仅见了面，我还穿着这身龙纹蟒衣。

今天，我还要跟你说那句话。

不要以为，就凭你一个叶成章，就能澄清玉宇，平尽天下冤狱了。

别说你一个叶成章，就是十个百个，也休想把这浑浊的世道，变得天朗水清。

你记住，叶成章，在这个世道上，只要有你叶成章，就一定有我朱纯臣。

叶大人，你好自为之吧。”

言罢。

朱纯臣甩袖离开。

留下陷入沉思的人儿。

……

夜幕降临。

思绪万千的叶成章没有骑马坐轿，而是从英国公府走着回宛平县县衙。

沿途。

稍微年长的百姓，都会笑容满面打着招呼。

而叶成章，则能清晰叫出每个百姓的名字。

每逢这时候。

百姓脸上的笑容会更加灿烂，盛情邀请叶成章进门吃个晚饭。

叶成章全部婉拒了。

一，是肚子很饱吃不下。

二，想不清楚自己值不值得百姓挤出口粮，弄一餐较为丰盛的晚餐。

临近子时。

叶成章才走回到县衙。

只见几个脸上有伤，衣衫破烂的衙役连忙站直身体，目送着他进衙门。

顿觉心头百味杂陈。

这些衙役。

皆是因他的命令而挨的打受的苦。

可衙役们眼中，只有崇拜，却没有丝毫怨恨。

这让他倍感惭愧。

百姓信他！

衙役敬他！

这些受尽欺凌的人都没有放弃，他又不怎么能因那些没道理的话而轻言放弃？

当年。

能顶着掉脑袋，为民争利，在御前亦不改言辞。

难不成。

归乡几年连胆子也变小了不成？

也罢。

用这顶乌纱帽，用这颗脑袋，再为苦难的人儿搏一次。

衙堂内。

灯火通明。

魏忠坐在太师椅上，一动不敢动。

从傍晚就开始等，连晚饭都没吃，喝了半晚上的茶，感觉肺叶子都飘起来了。

这温县令和县官们，还殷勤地倒着水，一杯接一杯的，也不嫌累。

“小叶大人！”

魏忠听到脚步声，转过头看见等的人回来，眼睛一亮，下意识地想要起身，但腹部的水音，令他老脸一红，只能在椅子上打着招呼。

称呼上。

是魏忠独有的称呼。

早些年。

叶成章刚当上大理寺卿，有入阁拜相之资后，魏忠就想称其为“小阁老”。

可叶成章嫌这称呼过于招摇和无理，始终不予承认。

为表亲近，就称呼了“小叶大人”。

“小阁老”之称。

转来转去，落到了户部尚书叶成昌的头上。

总归，没跑出叶家人的范围。

“魏公公！”

叶成章微微一愣，上前来道：“公公此来是？”

“为小叶大人送天子剑而来。”

魏忠唤过小太监，强制起身。

取过天子剑，双手呈在叶成章面前。

“陛下有旨，凡牵扯十年冤狱，小叶大人，可持此剑，代天巡狩！”

“臣领旨谢恩！”

叶成章接下天子剑。

双目如大日般明亮，摩挲着天子剑剑鞘，心底只有一个念头。

成国公，你猜错当今圣上的决心了。

锠鎯鎯！

天子剑出鞘。

叶成章持剑而立。

“来人，传信给两厂一卫，请沈指挥使、雨督主，和曹督主率人来宛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