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华盛顿某军事基地

审讯室的灯光很冷很亮，正好刺进人的眼睛。伊娃娜知道这是故意的，为了给罪犯造成心理压力。

她被锁在一张焊死在的金属椅子上，四周昏暗、压抑且寂静，是那种能令人发疯的静。她在进到这个像是金属罐头一样的审讯室里时曾看过一眼，足有半米厚的墙面用的是实心合金，排气道极小地散布在这个金属罐头角落，没有玻璃幕墙。

伊娃娜现在的感觉并不算好，她稍微转了一下手腕，一阵剧痛，手铐很不厚道地直接陷进了肉里，从指尖往上蔓延至小臂早就麻了，血液像是早上九点纽约的交通那样糟糕又缓慢地爬行着。

三天滴水未进，室内的温度在不断降低，他们想在正式审讯前击溃她。

也许他们成功了，谁知道呢？

终于，第四天凌晨，就在伊娃娜闭着眼睛假寐的时候，刺耳的吱嘎一声，封闭了整整三天的舱室门终于转动了它那夸张的金属转轮。随着一只看上去颇为费劲地推门的大手，另一道显得有些消瘦的身影缓步走进这个金属罐头。

皮鞋摩擦金属地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消瘦的男人冲外面点头示意，又是刺耳的吱嘎一声，那估计能挡上两三发榴弹的厚门费劲儿地合上。

“马丹·肖菲耶。”他在伊娃娜面前坐下来，上下打量她一番，她也做了相同的事。

自己头上带了血迹和污泥纠结在一起的头发撇开不谈，这个消瘦的男人倒是打理妥帖，每一丝深褐色的发丝看上去都优良顺滑，带着摩根斯发油的味道。他身上并没穿军礼服，只是一身平整的浅灰色西装。胸口的口袋里有张带条纹的丝巾，同样平平整整一丝不苟。他显得非常消瘦，颧骨突出，但走起路来却没什么羸弱的感觉，反而很干练。

自称马丹·肖菲耶的男人打量完了，收了视线，将手里一直拎着的一只褐色的方皮箱放到伊娃娜面前的金属桌上。由于刺眼的背光，她只听见清脆的咔嗒一声，箱子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

“让我们来看看……啊，泄露机要军事情报、和纳粹分子私下联络？啧啧——泄密、叛国，哪一项都够给你两只眼睛中间的地方拿枪子儿开个洞了。”马丹将手里的一沓文件撂在伊娃娜面前，眉头向上耸起，露出个嘲讽的笑，“别人觉得你是个怪物，惧怕你，厌恶你，不敢动你，可我不一样——我会毁掉你，不遗余力。”男人的脸凑近了，就像是想要看清楚女人脸上每一个细小的表情，好让他享受一把在这个人形兵器前占据主动权的成就感。

伊娃娜面无表情。

马丹满意地点点头，接着道：“你知道现在什么能救你吗？伊娃娜·韦恩上尉，或者我应该叫你——夜魇？”他语气轻浮地吐出最后一个名字，似乎那个完成过诸多艰难作战任务的代号不过是个笑话。

伊娃娜依旧面无表情。

男人没有等到他想要的回答，皱了皱眉，梆梆敲了两下桌子。女人那双仿若无机质的钢蓝色眼睛瞥了他一眼，只是一眼，在刺目的白光里，一股子寒意从尾椎骨蹿了上来，扎得马丹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你知道你要面对的是什么吧？不要以为能躲过死刑，这可是战时，伊芙，也别妄想逃出去，哪怕是只霸王龙，在这间屋子里也的乖乖听话。”男人换了个语气，他的声音显出几分磁性与循循善诱，“你看，只要你能稍稍往后退一小步，比如——”

“比如把名字缀在代号后面，当一条摇尾乞怜的哈巴狗吗？”伊娃娜嗤笑了一声，面上的表情终于有了讥嘲，“你们已经这么做了，不是吗？”

女人再没了和这群家伙扯皮的耐心，事实上，早在很多年前她就已经再懒得和那些所谓的为大局着想的狗屁家伙废话。

吱嘎一声，伊娃娜将背着的两只手回归原位，那加了料的特质手铐在她手里像是什么放久了的塑料产品，沾了血的金属碎块叮铃当啷掉了一地。

马丹瞪大了眼睛，面上因惊恐而扭曲的表情简直要让他立马从这个地方跳出去。可面前刚刚挣脱了手铐的女人甚至没抬眼看他一眼，只是自顾自地耸了耸肩，活动了下筋骨。

“去叫你身后的老家伙出来吧，牛头不对马嘴的，说了也是狗屁。”伊娃娜随手把脚镣给拆了，“当然，能带瓶酒最好，我要威士忌。”她翘起二郎腿，往椅背上一靠。

“不，你不能——”马丹蹭地一下从坐着的椅子上弹起来，那个装得满满皮箱被他狠狠地撞了一下摔在地上，纸张散了满地。

忽地，不知从房间哪个角落，传出几声兹拉兹啦的电磁干扰音。紧接着，一个富有磁性的老迈声音语气欢快地道：“哦，伊娃娜，我的孩子，就知道你早不耐烦了，放心，我很快就下来。”他说着，通讯装置里竟真的传出吱嘎的开门声。不一会儿，这个金属罐头便又来了个衣着整齐的访客。

这位访客看上去已经上了年纪，头发胡子都白了，但是那炯炯的目光和挺直的脊梁让他仍然显得非常健硕，让人不敢轻视。老人家穿一身没有丝毫褶皱的军礼服，领花、胸花、肩章、胸章一个不少，每一枚沉甸甸泛着金属光泽的奖章都代表着无与伦比的殊荣。

他是马奥尔·德雷布莱，五星上将，也是欧洲战场的指挥官之一。

“你是刚参加过什么庆功宴吗？”伊娃娜却没给人半点儿面子，“法国和比利时才刚解放就放飞自我、大功告成了？”

“哦，伊芙，只是个小型的庆祝会，而且——圣诞快到了。”马奥尔将军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那样子宽和又诚恳，就像是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马丹，辛苦你了，这里暂时没你什么事。”他扭头示意，得到他眼神的男人如临大赦，逃也似地从还没关上的罐头门跑了出去。

罐头里终于只剩下了两个心里都清楚的人。

“好吧，圣诞礼物，提前的。”位高权重的将军笑得和任何一位宠爱小辈的老人家没什么区别，他伸出手，将手里的一瓶泛着醉人的胡桃夹子色泽的酒瓶晃了晃，献宝似的递给伊娃娜，“格兰菲迪，我跟人家露了这肩膀上的五颗小星星才好不容易弄到的。”

伊娃娜一把接过酒瓶，撇撇嘴道：“你这块儿待遇可不怎么好，怎么？打算什么时候把我丢回去？”她说着将玻璃酒盖一起，往嘴里灌了好大一口。

“唉，我的好酒，都被你这混球给糟蹋了。”马奥尔满脸心疼地摇了摇头，“算了，先说正事——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个境地吧？”他神色微肃，看向伊娃娜的目光严厉之余又带着些无奈与劝告。

伊娃娜只是点头，连眼神都没再给马奥尔一个，好似全部的心神都被手里的珍藏威士忌给吸了进去。

将军一脸“我早知道”的表情，看向女人的目光仍是那种带着慈祥与宠溺的，带着磁性的声音也不疾不徐，“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明知道，一样武器，只有独一无二的时候才有最好的价值。”他叹了口气，似乎颇为遗憾，“你看，史蒂夫·罗杰斯越是强大、越是正直、那爱国的火焰越是炙热，就越发衬得你——哦，我可怜的孩子，越发……不可控。”

“没人愿意要一件不可控的兵器不是吗？”

将军的话语很轻，每一个字都很缓慢又很清楚，如果忽略掉里面的内容，就好似真的是长辈遵遵教导着家里不懂事的小辈一般。

“你的那两个朋友，是叫——哦，对，我差点儿忘了，卡特和斯塔克，听说他们已经带着资料跑了出来，估计明后两天就能到了吧，到时候你们倒能好好聚聚。”马奥尔重重地拍了拍伊娃娜的肩膀，那双眼睛里依旧充满着笑意，“乖点儿，好吗？”

“嗝——”伊娃娜打了个酒嗝，那从胃部反上来的酒气喷了这个衣着整齐的将军一脸，可女人却毫不在意地眨眨眼，咧开嘴也笑起来，“嘿，一天到晚孩子孩子的，我家长辈要是知道我出去找乐子的时候认了你这么个狗娘养的东西当老子，怕不是要飞过来抽我一顿。”她站了起来，手里依旧拎着那个酒瓶，身形也显得摇摇晃晃的，但面前的将军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小步。

他面上仍然带笑，只不过那裹得严严实实的慈祥面具似乎是掉下来几层。

“威慑，哦——威慑，当然了！”伊娃娜自顾自地点了点头，“你们要是真想把我的身份大张旗鼓地宣传宣传，在你们那个小圈子里闹得人尽皆知，好像每个人只要到我眼前头抖一抖，夜魇就会摇着尾巴汪汪叫着替你们处理烂摊子，那就请便吧。”

“你看，我从不在意这些。”她摊手，“眼看着法国和比利时都抢回来了，苏联又在那边搞东搞西，脏活累活肯定更多，所以你们想把链子紧一紧，我也很能理解。”

马奥尔将军那撇花白的胡子似乎抖了一下。

“但是。”女人钢蓝色的眼眸轻轻扫过虚伪又贪婪的将军，她晃晃手里的酒瓶，里面胡桃夹子色泽的酒浆荡漾开来呈现梦幻的色彩，“开玩笑呢？能放倒头大象的巴比妥到我这里算个屁！下次换点儿更给劲的吧。”

“你记好了，马奥尔还是什么其他家伙。我愿意跑前跑后弄得一身伤是因为想让这个狗屎战争早点儿结束，想让那个乱搞种族主义的狗娘养的早点儿完蛋。”她挥挥手，像是要挥开一只讨人厌的苍蝇，“战争结束了——爱滚哪滚哪儿去！真是，好好的酒都被混球给糟蹋了。”

马奥尔将军那张慈祥而又诚恳的面皮终于彻底撕了下来，他的双眉往中间靠拢，脸上的沟壑显得冷硬极了，那双目光炯炯的眼睛似乎透出了些刺骨的杀意，

“不能控制的，当然要毁掉。”他的声音竟听起来依旧很温和。

“我知道。”伊娃娜也盯着他，分毫不让。

时间就像是在这个大铁罐头里凝结了一般，每一丝灰尘都不再移动。

半晌，

“哈！还是那么爱开玩笑。”马奥尔将军将和善的蜜糖面具一层又一层塞回到脸上，他的语气还是一开始的轻松欢快，“提前祝圣诞快乐！这是个寒冬，为国家而战吧，大兵。”

气氛似乎松快下来。

伊娃娜也笑了，她咧开嘴，眼睛微微眯起，好像非常愉悦，

“谢谢你的圣诞礼物，味道不错，我会记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