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家常便饭

外头雨还在下，未至黄昏，天色却已彻底暗下来，乌云密密麻麻遮挡着光，雨地砸在树上，撞得七零八落溅开，带着打落的枝叶，铺满一地。看样子一时半会也没法离开，索性就留下一同煮炖饭，半是休整，半是表达歉意——毕竟沈让在场，蔬果管够。

游子龙把队员蹭破的那点皮检查了三遍，沈让赶忙拉他去做饭。按照游子龙那性格，再检查两遍，一准儿越想越气，指不定真把人再揍一顿。沈让到也不是心慈手软，就是为了这么个人渣生气饿肚子，挺划不来。

小火龙表情还是没缓和，手里拿着几根豆角帮着择菜，择完了，又跑去旁边刚种出来的南瓜藤上扒拉下来一个大南瓜，在怀里掂量几下，教人不禁怀疑是不是准备拿去当“凶器”给人砸个开瓢。沈让瞧着他，却见他又提起菜刀猛地一顿乱砍，美其名曰削皮。

合着不是准备拿南瓜当凶器，是把南瓜当那俩混蛋的脑袋给削了。

沈让拿着一口跟小火龙脸色差不多的锅，一手拿着锅铲，没开火，就叹了口气，放回灶上。他坐着，够那灶台有些吃力，索性推着轮椅到小火龙身后，等他剁南瓜剁得差不多了，才拍拍他后背，跟安抚大狗似的。

“我够不着灶台，你帮我炒菜吧。”

小火龙扭头看看自家向来要强要面子的长官，眨了眨眼睛，却从善如流地答应下来。他三下五除二地把难怪放进了盘子里，又四下看了看，看沈让，“再加一个南瓜好不好？”

沈让又给他种了一个。

游子龙煮面还行，做饭实在不太擅长，沈让坐在一旁帮忙，难得不怎么自信的样子。说实话，他也不怎么会做饭，朝城有食堂，平时真的动手也就是烫个火锅，哪儿有真正下厨的机会。就算是出外勤，也十之八九都是烧火烤熟或者煮熟……

俩人状态差不多，作战服袖子撸在手肘，手上又是油又是水，还有南瓜泥，鸡飞狗跳手忙脚乱。好容易判断着油应该差不多了，哗啦南瓜倒进锅里，油锅炸出嘈杂连绵的“刺啦”和“噼啪”声，灰白色的烟一下子布满了整个厨房。

幸亏游子龙是火系异能，不怎么怕烫，不然估计已经躲到门外去了。他一转身，把沈让推得远远的，然后三步并作两步跑回去，看着快要溢出锅边儿的南瓜，听着“刺啦”声，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就被呛到了。

“咳咳咳……让让就在那儿别过来啊！我可以！我能行！”小火龙看着感觉南瓜多了，想了想，小心翼翼又胆大包天地，往里头又倒了一碗水，只听“哗——”一声，然后“劈里啪啦”油点子飞溅开来，他一手挡脸，一手举着锅铲，沈让在后面看，强作镇定，脖子往后缩，都快挤出双下巴来了，怂得毫不掩饰。

“盐！盐加了吗！”三分钟后，沈让突然想起来，赶紧喊。

小火龙慌忙拿起一瓶长的像盐的罐子往里加，外头的人听见沈让这一句，实在是忍不住了，风宁手下有两个队员坐在地上用通讯器打游戏，风宁抬脚踹了一下人家屁股，“诶，你不是今天车上说你会做饭？赶紧的，厨房快炸了，去救救咱的晚饭。”

好么，不是救救沈让和小火龙，是救救晚饭。

两人被友好地“请”出了厨房，接替他们工作的是b队的队员胡颜颜和程七，以及便利店的老板娘。老板娘刚刚受了点伤，胡颜颜说什么也不让她亲自动手，就让她技术指导。

胡颜颜是个男的，但名字太像姑娘，才在车上开玩笑聊起来，他非要说自己会做饭。程七是个姑娘，也是b队的，朝城的老人了，她是真的会做饭，只是特别不爱放盐……原因是，她养了只猫，猫特别喜欢跟她一起吃饭，久而久之她就不放盐了，宁愿倒一碟酱油出来蘸着吃。

沈让倒是想起来把南瓜端出来，拿了个勺子舀了一口尝尝，正巧被游子龙看见，他立刻一抬手，指沈让，“好啊！人赃并获！偷吃贼！”

说完，就凑过去，笑嘻嘻小声问他，“好不好吃啊？”沈让憋笑，递给他“自己尝尝？”小火龙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冲沈让做了个鬼脸，把盘子一把抢走，他看其他人三三两两坐在一起，沙发和椅子不够，好几个坐地上的，吵吵嚷嚷聊天，那小孩儿也跟他们一起坐着，还挺热闹。

小孩儿话不多，但长得特别可爱，偶尔开口说话还挺凶，游子龙端着盘南瓜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盘起腿，逗他，“香不香？尝尝？”

沈让端菜的时候，和老板娘随口聊了两句，问了她的伤势。李斯文性子蔫儿，不知是什么心思，而曾仁动起手来，是明显没想把她留活口的。沈让见这些人热热闹闹的，问了句“那俩人呢？”众人愣了愣，才说丢到卧室里关着了。

沈让转身去了卧室，还把门关上了。

“她说的都是真的？”

“你…婚内出轨，如今想跟她和好，她不让孩子认你，你就纠缠不休白吃白住，今天又想接着我们除掉她，把店据为己有？”沈让不紧不慢地把先前的事情概括了一遍，毫不避讳。这事儿外人听着复杂，像是什么爱恨纠葛，但其实抛开曾经那段荒唐的感情，说白了就是四个字“谋财害命”。

曾仁目光有些躲闪，却似乎掂量了一下，突然站起来，一口吐沫星子唾在地上，“我呸，她个老娘们凭什么一个人占这么好个地方，老子是她男人，崽儿都下了，愿意跟她和好，是给她脸，妈的，给脸不要脸的玩意儿。”

“我跟你说啊，家事！我劝你还是别多管闲事——诶，你们不在这儿待吧，你是管事儿的，是不是最能打的啊？你说话算数不？”他微微眯眼，说着说着就走上前来，口中语调倒是转成了熟络地攀谈，“来笔交易也行啊——”

“噢……忘了自我介绍了。”沈让看着他逼近，彬彬有礼地点了点头，说了声抱歉，尔后慢条斯理地张口，“植物系异能者，向导，a小队队长，朝城城主，沈让。”

“……噢，辅助异能啊——”

曾仁拖长了尾音，有许多意犹未尽的味道。沈让说到自己的名字时，眼角微微一收，在曾仁躬身暴起的一瞬间，荆藤突然凭空从水泥地面的缝隙中爬出来，如同动物的触手，缠住他的脚踝，身体，手臂……最后是，咽喉。

他死得很快，不超过五分钟，连声音都没能发出来就已经被勒断了脖子，只是需要缺氧五分钟，大脑才彻底罢工。眼睛突出舌头伸长，死得难看极了。李斯文躺在床上装睡，一动没动，沈让看着曾仁断了气，抬起脸，看了一会儿装睡的人，那人屏住呼吸，而沈让沉默着注视着他。

另一张床上躺着他刚刚救过的李朗，而地上躺着他刚刚杀掉的曾仁。

“这些事，你都知道么？”沈让轻声问。李斯文本想继续装睡，却听枪械金属碰撞的“喀拉”声，当下蹦起来，双膝跪在地上往沈让身边扑，口中凄厉叫嚷着，“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别杀我！别！”

“砰——”

“你刚刚可能听的不太专心，那我再说一遍。我是向导，原本无意窥探，只是你的情绪起伏太大……”沈让叹了口气，把□□放回兜里，“下辈子别做亏心事了。”

李斯文倒下，同时有硬物坠地的声音，似乎他手里什么东西掉下去，还滑出去一截。

沈让没回头看，径直推着轮椅到了门口，一开门，一屋子听到枪响冲过来的人堆在门口。沈让看了他们一眼，眼神却尚未从刚刚杀完人的杀意里退出来。他毫无感情地看了一眼堵住路的一群人，精准的找到个子最高冲在最前头那个，游子龙。

“把人拖出去，烧了。”

小火龙愣了愣，难得地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他对沈让的做法并没有什么异议，而且说实话，他虽然不是正儿八经当过兵的，但起码的服从和忠诚还是有的，所以也不觉得他自己有什么资格有异议。只是，原本这么久相处下来，他以为自己家这位心很软的长官该是个“圣母”一般的性格，在处置敌人的时候非常有可能会心慈手软养虎为患放虎归山什么的……却完全没想到，在外头这群人还在讨论这算“婚内出轨”还是“骗婚”的时候，他竟然这么干脆利落地做了决断。

老板娘在人群最后，待得沈让从“夹道欢迎”的人群中出来，她才明白过来怎么回事。她似乎有些不能接受，纵然看上去又野又凶猛，却大概还是没怎么杀过人。

她憋了半天，说了一句，“那可是人，不是丧尸……”

沈让没回头，轮椅停了一下。

沈让不知道怎么跟她去解释这个问题，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一切以众人安全为主，在没有秩序的地方，弱肉强食，那就要做最强的那个。该杀的人一定要杀，不然会死更多的人。就像电车问题是永远的哲学题，他这种做法未必是对的，但至少是他遵从。

“嗯。”

沈让多一个字都没说，就嗯了一声。饭菜已经好了，一桌在旁边的收银台，当自助吧台用了，另一桌在旁边，是个破旧的餐桌，椅子也摆上了，不太够，拿大箱子凑了几个，空出来一个位置，明显是给他停轮椅用的。

他这会儿倒是收敛了戾气，到那个给他准备的位置乖乖坐好，他拿起筷子，身体被两根宽宽的束缚带绑在轮椅上，微微低着头，神色有点疲乏，被热腾腾的红薯冒出的白眼笼着轮廓，整个模样斯文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