闰六月十日，山阴县城祁氏府邸。　　入目是一水的白色，府邸之外停靠的车夫、随从等也都头顶白帽，神色肃穆，不敢随意交头接耳。　　相继前来登门拜访的都是绍兴府有头有脸的绅缙、名士，值此江南动荡之际还能亲赴悼念，由此可见此家主人生前的地位之尊贵、品性之良好。　　当然，这也跟死者的家族有关。　　“世叔，虎子他！”

“洪绶啊，此，彪佳志向所在，吾等当体之，去见彪佳一面吧。”

祁府门前，商周祚面色平静地说道，而站在门槛处的陈洪绶则是连连哀叹，痛惜无比的仰天道：“失我虎子，越中无杰矣！”

他模样很是悲痛，引得周围士绅也是感慨万分。　　“祁世培文理皆通，处事善善，当为于少保力挽狂澜，奈何？奈何？”

“虎子兄乃我越中诸葛，正值英年，安不惜性命哉？大事尚可图也！”

“宏吉兄之殇，实越中一痛！”

末了，一张大手搭在陈洪绶的肩膀，他潸然回头，喊道：“宗子！”

来人正是张岱，张岱与祁彪佳乃俱是山阴大族之后，二人年纪相仿又师出同门，都曾跟随王思任学习，同时祁彪佳的姐姐是张岱堂弟张蕚的妻子，而商周祚又是张岱母亲陶氏的表兄弟，也是陶崇道的表兄弟，总之山阴会稽这一城二县的商、张、祁、陶四大家族之间是互相联姻，关系紧密。　　现在祁彪佳祁虎子在寓园自沉殉国，如今遗体运回城内祁家停灵，包括张氏、陶氏在内的一众绍兴绅缙自然是要前来悼念的。　　“吾知虎子也，大厦将倾，他这些年常常心怀郁闷，却难与人诉说，多年奔走欲有一二作为，然都是天不遂人愿，一力难抗之，今日驾鹤，或也是解脱吧。”

张岱目光浑暗，神色很是疲惫，陈洪绶见状，吭吭两声将痛苦压下，向商周祚拱了拱手抬腿走进了府中。　　商周祚接着看向张岱：“宗子，若是倦了就去歇息罢，这几日为虎子、还有郑履恭等人的事奔走，你都没睡个好觉。”

张岱摆了摆手：“虎子殉国，我心何安？”

“今日有闽南郑氏出兵江南，力拔摧之，号令江南，吾越中焉能屈生怕死，不举义旗？”

见他这么说，商周祚空张了张嘴，而后又且闭上，冲张岱微微颔首。　　张岱也向商周祚拱拱手，移步进入祁府。　　商周祚在门前又迎了几位有名头的士绅进入，然后就交给了祁彪佳的姨表兄弟与亲家张岱堂弟张蕚以及祁彪佳之子祁理孙负责。　　时间来到傍晚，来客在祁府用过饭食，将要辞别离去之时，陡然闻见街上有百姓疾步快走，交头皆言大事将起，众人纷纷议论是出了什么事，没过一会儿就各有家仆匆匆赶来。　　“听说是余姚郑遵谦举兵反了？”

“甚么反了，此反正也！”

“郡守何在？战况如何？”

一时之间，祁氏府邸门前，交头接耳之声顿起，聚集在此的山阴会稽二县士绅多有知晓郑遵谦归梓，并召集乡野豪杰、同志朋友欲谋大事的，而与郑遵谦会面过的张岱、陶崇道、商周祚等人更是心如明镜。　　“老爷，郑公子已攻入府衙，派人请您还有诸公们前去照会。”

商周祚听到家中老奴报信归来，不禁脸色一变，心下鼓声阵阵，一旁的张岱则早等着这句话了，他瞥见了商周祚的神情，凑过来低声道：“表舅，郑氏巨舰大炮，在江南用兵不比满洲八旗弱上多少，现在是人心所向！”

商周祚闻言心有计算，清了清嗓子冲左右绅缙喊道。　　“余姚郑履恭邀请我等同往府衙议事，此关乎绍兴存续，吾会稽商氏先往之，愿随者报以名号与吾共往。”

他话音既落，张岱便立刻接过：“吾山阴张氏随之！”

一同前来悼念的陶崇道紧跟其后：“会稽陶氏随之！”

年纪尚轻但也已经加冠的祁理孙被岳父张蕚从后辈怼了一下，左右看了看，见祁豸佳、祁骏佳、祁熊佳等叔父们都看向自己，母亲商周祚之女商景兰也着一身丧服，面带泪痕的望着他，便鼓起勇气用稚嫩声音喊道。　　“山阴祁氏亦随之！”

哗！　　随着这会稽山阴二县的四大家族一齐发声，祁氏府前的其他士绅都是面面相觑，然后很快跟上四家的步伐，场间顿时是叫号声一片，浩浩汤汤一群人随着商周祚、张岱、陶崇道等人往府衙方向前去。　　祁彪佳之子祁理孙因为年纪尚轻，且要为父守丧，就由叔父祁豸佳代为往之。　　于是这山阴会稽的大部分绅缙就齐齐出动，没过几时就来到了府衙前。　　与往日不同，此时的府衙前多了几十具倒毙的尸体，他们穿着清兵的甲胄，脸上早已不是平日高高在上的表情，而是惶恐不安和被踩踏无数遍的脚印。　　府衙内外都聚集了许多义民，外面的义民本来把守着路口，以作境界，初看到一群人乌泱泱的朝这边赶来还颇为紧张，但仔细一看都是些身着宽袍大袖的举人进士老爷，便放下了戒备，让出道路同时将消息报给了正在府衙之内的郑遵谦。　　“郑公子。”

商周祚对郑遵谦微微一揖，本来以他的身份地位完全不需要向一身白衣的郑遵谦作揖，但天下已变，何况郑遵谦是代表正义举事的领袖，而他则是屈膝投降的士绅领袖。　　商周祚还在郑遵谦身边看到了王思任，他冲王思任点头示意，旋即就被郑遵谦请到了衙内，并见到了被五花大绑，正呜呜求饶的清廷任命之绍兴知府张愫与会稽知县彭万里。　　“商公，你看我该如何处置此二獠？”

郑遵谦问向商周祚，商周祚目光扫过激动求救，扭动着身子的张愫和彭万里二人，咽了口唾沫。　　“百姓群情激奋，不杀此二人难以平息众怒。”

他说道，郑遵谦立即纠正：“非平众怒，而是以此二獠头颅祭旗，护法卫国！”

“护发卫国，护发卫国！”

郑遵谦话一出口，就引起周围义兵附和，商周祚怔怔点头：“好，护法卫国。”

“敢问郑公子，我等恢复之后，可有图略大计？安平兵马可还有进入浙江者？若有，兵几何，何时来？”

正当商周祚与郑遵谦的交谈陷入沉默时，一道声音将沉默打破，问到了郑遵谦的心坎上，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切实务实之人，而不是商周祚这等思维老朽，只知保自家小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