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炯气急了，他疯狂摔砸着房中的东西。

他不明白，为什么武璋帝竟然不相信他，他在凤阳县，何曾与一女子有过那等香艳情史？

可是无论他怎么辩解，武璋帝却是不信他，甚至将他禁闭府中，未有圣令，不得私自出府！

杨炯在皇长孙府中发疯时，武璋帝却是让孔德彰，将锦衣卫查到关于杨炯在凤阳县时，所发生的一切事情的资料，事无巨细的统统送来给他查阅。

又让方茨将当初派到凤阳负责盯梢几位皇孙的御龙卫也给找来，他要当面询问！

只是不巧，锦衣亲卫都指挥使司之前曾经遭遇过大火，关于几位皇孙在凤阳县表现的资料都在那场火灾中付之一炬。

而关于皇孙们的内容，武璋帝都能忘记，孔德彰自然不会特意去查看，都是交由三个副指挥使勘察，若是有什么异处，再及时禀报给他。

孔德彰查到当初负责保管三位皇孙资料的副指挥使是许恭茗，便着人请他到锦衣亲卫都指挥使司一趟，名义上是“交接”，实际上是问询。

面对孔德彰的问询，许恭茗挑了挑眉头，只承认的确有皇长孙“英雄救美”一事，但其他的他已经不记得了。

之前，许恭茗为杨炯效力。

但是，当许瑾萱拒婚一事发生后，许恭茗私下曾求杨炯为许瑾萱求情时，杨炯却是怒斥他一通，还质问许恭茗，说许瑾萱不愿嫁予他二弟杨炜，可是他许家对太子一脉不忠？一心想要护卫肃王不成？

所以，杨炯不但没有为许瑾萱在武璋帝面前求情，反倒煽风点火，使得武璋帝更是恼了。最后迫使许睿不得不以爵赎罪，才免于许瑾萱被赐死的命运。

许恭茗从而也看清了杨炯的暴戾和愚蠢，再也不同他为伍，面对之后他再吩咐的事情，也只是阳奉阴违，借故推脱。

他没有借机报复杨炯的意思，他对孔德彰所言句句实情，他是当真记不清了。

为了展现自己，杨炯在凤阳县那两年，没少做英雄救美、除暴安良的事情，常常要连累御龙卫和锦衣卫出马为他扫除后续麻烦。

他倒不如杨炜，乖乖的过自己的日子，和于子卿有商有量的，大多时候都听于子卿的。

挣多吃好点儿，挣少还有大哥家接济。

虽然没有多大的作为，但是让人省心。

孔德彰不是很满意许恭茗这回答，可是想要再往下探查，却发现当初奉命盯着三个皇孙的锦衣卫探子们，都在这一两年间，或多或少的出了些事情，因公殉职了！

他若有所思的盯着许恭茗，后者却耸了耸肩：

“皇长孙回京后就找我要走了一份关于当初在凤阳县盯梢他的锦衣卫名单，至于那些人怎么都会如此，我也是不知情的。”

孔德彰并没有放过许恭茗，继续追问他：

“恭茗为何要将锦衣卫的名单交给皇长孙？”

许恭茗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但是意思也很明显——

上官你不也曾给过嘛，又何必多此一问呢？咱们两个谁不知道谁？

孔德彰读懂了许恭茗眼神中所流露出的意思，窒了窒，冷哼了一声，便甩袖端茶送客。

而方茨那边也同样不顺利。

当初负责护卫三位皇孙的御龙卫，都在皇孙们回京后，因为西疆和北疆两方战事忽起，便被武璋帝调去了两疆战场，盯梢两位亲王及其部将们。

但是不知为何，派去的御龙卫们都潜藏在军营中，莫名就都被分入了先锋军，而后……就没有然后了，没有一个活口回来。

北疆肃王那边是方茨给传的信儿，但是西疆晟王那里他也是毫不知情。

锦衣卫和御龙卫都是一无所获，查不出什么重要内容，武璋帝气急败坏的砸了些东西。

福泉适时的向武璋帝禀报：

“陛下，奴婢有拙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武璋帝瞥了福泉一眼：“说！”

福泉讨好的为武璋帝送上了一盏新茶，在武璋帝身边轻声说：

“陛下何必发那么大火，事情是不是皇长孙所为，还未有定数，孔指挥使不也只说确有‘救美’一事，那皇长孙和那柳月娘便是认识的。

现下陛下思虑如何处置皇长孙，还太早，还不知那孩子是不是皇家龙嗣呢。

若那孩子是龙嗣，那皇长孙便是做了此事，若那孩子并非龙嗣，那皇长孙便是蒙冤。

陛下圣明，此事也没甚难处，只要验亲即可。

届时，再根据验亲的结果，陛下再做出决断，岂不更容易些？”

福泉陪着笑脸，声音阴柔细腻，听着耳顺，武璋帝紧皱的眉头也因他的话，稍见舒缓。

“不愧是常林一手带出来的好徒弟，对朕的心思揣摩的倒是妥帖。

只是，福泉，你要明白，机会朕只给一次，你既然选择了朕这一边，就甭再乱认主子了，否则……哼哼……”

福泉赶忙伏地磕头：“陛下明鉴，福泉已经弃暗投明，对陛下一片忠心，绝不敢有半点悖逆主子的胆子！

当初师父之事，是陛下开恩，福泉铭感五内。福泉的主子只有陛下，万不敢生一丝异心，还请陛下明鉴！”

常林当初被林青鸾设计偷天换日送出应天府的事情，事后武璋帝便得到了消息。

倒不是谁人泄密，而是恰巧常林离京，就被一个“熟人”看到了，并禀告了武璋帝。

只是，武璋帝知道他去向后，并不予追究，而且一直装作不知罢了。

而对于福泉，武璋帝给了他机会，也亏得他机灵，抓住了，老实的向武璋帝交代了他知道的事情，因此才会被武璋帝继续留用。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武璋帝倒不是这么认为，且不说福泉并未真正的背主，只是给予了林青鸾一些方便罢了。这也就和武璋帝自己对林青鸾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一样。

再者就是有个机灵懂得如何侍候自己的奴才，总好过另换个笨拙的强，没得让自己受委屈！

只是，武璋帝仍是时不时要敲打一下福泉，以免他忘记了自己乃是“待罪”之身。武璋帝只是暂时不罚，并不代表他没罪！

而福泉给武璋帝提出，让皇长孙和柳月娘那个孩子验亲的主意，却是正好戳中了武璋帝心中的点——武璋帝最怕子嗣有差啊！

武璋帝的孩子都是武璋后穆英蓝亲生的，杨乾丝毫不怀疑自己这几个儿女。杨炯等几个孩子都是在应天皇宫里出生的，杨焌几个孩子出生也都是在王府，也没什么问题。

就是这个乡间被抱来的孩子，让他心绪难定，可又苦无方法判定。

武璋帝想验证孩子是否是皇嗣，但是他却说不出口，这样的话得由其他人建议，他再顺势答应才好，这是规矩！

可是，这事儿闹出来已经过了好几天，朝中大臣们只是围绕着替杨炯开罪和定罪说话，却丝毫不提这孩子的事情，所以才使得武璋帝烦闷不已。

福泉机灵，看出了这一点，所以才会斗胆向武璋帝进言。

有他进言，武璋帝便可以顺势下令让杨炯来与那孩子“验亲”。

可武璋帝松一口气的同时，还是不忘敲打一下福泉，以免他总是有意揣度圣意。

揣度主子的心思，好生侍候主子是好事儿。但要是摸清主子的心意，却是为向他人谄媚，那可就算不得好事了！

福泉的反应和表现，武璋帝还是比较满意的，算他过关。

于是，武璋帝挥了挥手，坐回了龙椅上，闭目养神。

福泉看懂了武璋帝的意思，让几个宫人入内收拾殿上被武璋帝砸碎的这一地狼藉，而后又着人将皇长孙请进宫来，又命人将暂居柔仪殿的柳月娘母子请了来。

最后又传了丞相林雍骕、监察院右督御史李景辉、翰林学士承旨王怀贞、太医院韩院使和太医曲颖桓五人一同觐见。

但是当人到齐时，曲颖桓身侧却是多了个“尾巴”，也就是刚刚新婚不久的千雅公主。

在福泉说明武璋帝的意思后，众人脸色都有些微妙，唯有龙千雅脸上带着些许的不悦：

“孩子本是神灵的馈赠，无论他是谁的子嗣，都应该得到爱护的。

陛下，千雅敢问陛下一句——倘若验出他是皇长孙的子嗣，陛下当如何？若不是，陛下又当如何？”

曲颖桓已经无力了，接受了在场其他人对自己的怜悯视线，而后熟练的捂了龙千雅的嘴，不好意思的向武璋帝及其他大人们欠身表示歉意。

无论叮嘱了多少次，龙千雅这心直口快的毛病始终改不掉。

武璋帝就是喜欢她这坦率的性子，虽然也曾因为她的过于坦率而使得自己有些下不来台，但是好在曲颖桓脑子在线，总是第一时间拽着龙千雅先认罪，倒也让武璋帝不至于失了颜面。

可以说，龙千雅这性子是天生的，但是到了京城后她也认识到这性子的不好，想要改。可是，每当她要改时，遇到的最大“阻碍”却是武璋帝。

所以，几年下来，她始终没能成功改正自己的性格。

曲颖桓也意识到了这点，他虽然不知道武璋帝为何要如此“骄纵”龙千雅，但是直觉告诉他，这并不是件好事。

可有武璋帝纵着，龙千雅这性子便一直得不到更正，曲颖桓知道自己府上也有武璋帝的探子，也被武璋帝明里暗里的敲打过，所以也不敢太过明目张胆的非让龙千雅改了。

关于这验亲一事，福泉说是自己向武璋帝提议，而武璋帝允许的，旁人都没甚意见，只有杨炯看向福泉的眼神，像是裹挟了刀子一样犀利。

福泉感受到了来自杨炯的恶意，陪着笑脸：

“皇长孙殿下，此事既然这柳氏已经敲了登闻鼓，又传的应天府中人尽皆知，若是不调查清楚，恐损皇长孙清誉。

奴婢不忍陛下为此忧心，还请皇长孙殿下海涵，体谅陛下之难。”

这话初听像是个忠心耿耿的奴才，为了主子考虑，所以才进言的。但是其中的它意，在场众人每个傻的，都能听得出来，这无疑是给杨炯回了把软刀子。

作为武璋帝的心腹太监，福泉对皇长孙杨炯的态度，也能体现出武璋帝的一些意思。

福泉之所以如此肆无忌惮，当着武璋帝的面儿就如此回敬杨炯，谁能说这不是武璋帝的意思呢？

众人讳莫如深，都未多言。

福泉命人准备了一碗清水，还有两根银针。东西放到了一张桌几上，请韩院使和曲颖桓两位当着众人的面检验一番。

确认无误后，这才请杨炯先行滴血。

“这法子准吗？”龙千雅在一旁和曲颖桓小声的咬着耳朵：“若是水中加了酸汁或碱水，不是都能影响判别吗？”

曲颖桓用袖子挡着，攥住了龙千雅的手，紧了紧，示意她不要多言。

“可是，我说的是实话啊，你干嘛要捏我？”龙千雅不满曲颖桓攥紧自己手的举动，语气中略带些恼意：“用蛊虫检验才是最真实有效的，做不得半点假的。”

曲颖桓咬紧牙关，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闭嘴！”

杨炯在福泉的催促下走上前去，他下意识的瞥了一眼暗处，而后拿起了桌上的银针。

倒是他这个动作引起了武璋帝的注意，武璋帝若有所思的也看了一眼那空无一人的角落里，而后对着另一个方向瞥了一眼。

随后，殿内传来了轻微的响动之声，但是众人四下看去，却未见其他人影。

乾清宫殿外，御龙卫拔出刀剑抵在了一个同为御龙卫暗卫打扮之人的脖颈上。

夜枭见人被拿下，便闪身又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