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鞭炮噼啪作响，隐隐还能听见小孩笑闹的声音，孟南珺被孟夫人牵着缓缓出了屋门，目光所及之处，唯有鞋尖的那一小片。

“今日小姐出嫁，礼数那都得做周全了，咱们孟家虽说没落，可有祖宗的荣光在前，可不能让人小看了去。”孟夫人请回来的那位长辈一手执红烛，一手拿铜镜，随人到了孟府门口，先是朝着花轿走去。

顾家那头到底是要些面子的，好歹请了位喜娘过来，众人一眼望去只觉得她和和气气，但若有眼尖的人仔细一瞧，便能看出她脸上的精灵算计。

“新娘子可让咱们好等。”

笑说了这么一句，喜娘就像上前迎孟南珺上轿，孟家长辈也是个圆滑的，那悠悠挡在她面前笑得更为和善，“老祖宗留下的规繁琐，这些年也没多少人会按部就班地一一做足了，可顾家此等家世，处处都得细致着来。再加上咱们孟家祖上精通玄术，搜轿这一项肯定是得做个周全的。”

捧了顾家一番，并不是为了说他们好话，而是要他们在百姓面前下不来台，只能顺着自己的意思来。至于提及孟家祖上，则完全是给自己执意搜轿的举动找一个适当的理由。

喜娘毕竟不是顾家人，吃饭全靠一张说亲的嘴跟名气，此时众人都在旁边瞧着，孟家长辈又将话说的滴水不漏，她也只能僵笑着放人过去。

于是众人便瞧见孟家长辈半个身子钻进花轿中，随便一照，便是低低地惊呼一声。

这大家族里的秘辛之事，往往最能勾起旁人的好奇心，孟家长辈这一反应可算是正巧戳在了点子上，不少人都凑近了几分想要一探究竟。然而外头有顾家的人拦着，他们也不敢走的太近。

花轿再怎么气派，也就只有那么大，孟家长辈很快就搜了个完全，此时面带凝重退了出来。人群之中很快就议论开来，喜娘一瞧这还得了，赶紧上前笑问道：“老姐姐怎地这般神色？”

孟家长辈装作有片刻的怔愣，而后将一只手背于身后，好似在隐藏袖中那鼓鼓囊囊的一团。

可她这般动作做的明显，那袖子便更惹人注意起来。

“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哪里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孟家长辈笑的牵强，好似确实是为了些许体面隐瞒着什么一般。

这神情混着周围议论的声音，让喜娘险些咬碎了一口牙，可面上还是得附和道：“老姐姐说得是，这大喜的日子里头，哪会有不长眼的坏了事儿？”

话里话外解释的，无非是顾家做不出在轿子里放东西的缺德事儿，好让周围人莫要恶意揣度。

只是喜娘说这番话，本身是想替顾家挽回些颜面，却没料到这话听在了顾家那些动过手脚的人耳中，便让他们沉下了脸色。

“这搜轿也搜完了，老姐姐就让新娘子随我们一同走吧，否则误了时辰，岂不罪过？”喜娘也知晓自己怕是说不过眼前这位，赶紧提了一句吉时，企图早点将人接走。

孟家长辈自然也不会再多为难，点点头就回过身去。

“我虽不愿家中小辈如此匆忙出嫁，可既然时辰到了，便也不好多留，只盼着顾家日后能好生相待，也不枉费这丫头一番深情。”

此言一出，别说是顾家的人面色古怪，连孟南珺都抽了抽嘴角，险些回驳过去。好在她的脸被遮在喜帕之下，倒没人发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顾家高门大户，这又是娶了一位嫡长媳回去，哪儿能不好好对待？儿孙自有儿孙福，老姐姐可就别操这份心了。”喜娘一如既往说着劝人的话，殊不知这恰好如了孟家长辈的意。

毕竟她之所以大庭广众下提起孟南珺对定南侯深情，为的就是让众人知晓，这样哪怕定南侯不回来，顾家的人想动孟南珺，也得思量着自己的名声。

“走吧。”孟夫人轻声说了这么一句，随后手指在她颈间拂过。

孟南珺只感觉那一块有瞬间的酸麻，还没来得及问什么，就被孟夫人推到了前面，孟家长辈将她牵过，喜娘也顺势拉开了轿帘。

就在众人以为新娘终于能进花轿的时候，又有一个声音突然打断，喊了一句“慢着”。

这活计做了半辈子，喜娘已经许久你在干什么没遇到过一场这么让人糟心的婚事了这一波三折可谓是闹心的很可等到他回过头去瞧见出生的这一位的长相时瞬间又只能将话给憋了回去。

二少爷有何吩咐你在干什么喜娘强忍住自己想要咬牙切齿的冲动，笑着问了一句。

被他称为二少爷的男子缓步走上前来，正是顾家那位唯一的侧室所生的顾岷。

“咱们顾家向来不做仗势欺人的事情，这次虽准备仓促，可对于女方家中的要求也自当尽力满足。我听说成亲时礼数之一，便是女子该由夫君或兄长背上花轿，可我大哥下落不明，嫂嫂又是独女没有兄长，不如就由我这个当弟弟背嫂嫂一回，也算是全了这礼数。”

正如顾岷所说，这背新娘子上轿的可以是兄长亦可以是夫君，却根本没有让夫君的庶弟来背的道理。只是他提得莫名，一时之间连喜娘都有些不知如何是好。

然顾岷却并不在意这些，当即伸手将她抱了起来，稳稳地送到花轿之中。

“嫂嫂可坐好了，将行的一段路途颠簸，八抬大轿都可能有些晃，嫂嫂若是不能坐得安稳，这日后的日子也顺不了。”

在花轿中一动不动坐得稳当，便寓意着日后生活安安稳稳，这虽是大祁风俗之一，但从顾岷口中说出，便带了几分威胁之意。

不过想想也是，顾家何等地位，又岂是能容许孟家随口编排甚至几次下了面子？

思及此处，孟南珺倒也并不反驳，左右在她看来能和顾家井水不犯河水，就是最好不过的了。

“起轿……”

随司仪一声高喊，锣鼓喜乐一路奏鸣，其间夹着无数议论的人声。两旁路人看戏般的目光如有实质，隔着花轿和大红的喜帕，孟南珺似也能有所感，心下无端有些恍然。

三月三之前，她虽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快成亲，可说到底年岁在这儿，也曾想过自己什么样的男子成亲。

如母亲那般清冷的有之，如父亲那般温和的有之，甚至还代入过柳云绮梨书等人的性情，想到最后，她还真不知自己究竟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管他那么多做什么？只要与他一起你能欢喜，这便是最为重要的一点了。”提及此事时柳云绮还未结识周许，当年洒脱，她说的便是这么一句。

孟南珺听着无奈，毕竟柳云绮这句话仍是没能给她一个确切的模样，但仔细想来，可不就是这个道理？

于是孟南珺也不愁了，将婚事交由缘分安排，这么一等数年，却因一道圣旨嫁与一个素昧蒙面甚至生死不知的人，想想还真有些委屈。

“小姐，这迎亲的仪仗当绕皇都走上小半日，您若是累了，不妨在轿中稍作休息。”正思索之间，耳边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原是随行在轿边的梨书。

孟南珺听了还有些惊讶，稍稍将头转到窗边，小声问道：“不是去顾府吗，怎得还要再走半日？”

提起此事，梨书便有些气闷地哼了一声，将自己从仪仗队那边打听到的事情如实相告：“这官家只顾排场，非要学那些早已废弃的繁杂礼数，抬着花轿绕城以示天下。若不是皇都太大，走上一圈得到明后日，他们还真能这般打算。”

将话听得明白，孟南珺简直要哭笑不得，这顾家明显是要报复自己这边说的“礼数不全”，走半圈一来昭告百姓，顾家给了这位嫡长媳足够的体面，二来也算是小惩大诫，让她稍稍收敛一些自己的脾性。

只是苦了请来吹打抬轿的人，随行走上这半日，只怕手脚嗓子都得不好。

然顾家执意如此，孟南珺也没话说，可她挺直的腰背立刻一松，慢慢靠在了后头。

“我在里头睡会儿，你若是走不动了便先找个地方歇脚。”

孟南珺说完便闭上了眼睛，留梨书在外头小声提醒她注意仪容，即便无人看见，也得图个“安稳”的好兆头。

可本就是被强迫的孟南珺怎会搭理？

要知道顾家本就看她大不顺眼，即便她此时将身子绷紧成弦，该来的也一样都不会少。

还不如及时行乐，一刻也不亏了自己。

孟南珺今日起的太早，本就困倦，此时没靠多久便睡了过去，外头的声音一样也没能将她惊醒。

她甚至做了个梦，红烛暖帐，月影婆娑，修长的手指握紧一柄玉色如意，缓缓挑开遮掩她视线的喜帕。

半面银光，半面浅笑，目色柔情，如绸似水。

孟南珺心下一惊，立刻睁开双眼，却发觉此时自己正被双手反绑禁锢在床栏，身前压下一个衣衫半褪的男子。

正是顾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