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栀问：“你是公主的儿子官家的亲外甥，你的女人，也分三六九等吧？不知道我是哪一等呢？”

周禛眉心微微一蹙，前头的未婚妻是他母亲为他订下的，是个温婉美丽的闺秀，自她亡故，他还没想过娶妻之事，大概等过了这一阵，等太子地位稳固，等荣庆公主不再执着纠缠，他母亲应该也会再为他找一位出身名门的小娘子吧？赵栀既跟了他，总不会委屈她……他望着赵栀明亮的双眼，郑重承诺：“我许你贵妾之位。”

赵栀不答话，就那样看着他。过了一会，却忽然笑了，如春花骤放，笑完才说：“我可不是随随便便的女人，就算我不过是个平民小娘子，你想要我，我就得跟你么？我又不缺钱，不缺名，也不要这当妾才换来的荣华富贵，你凭什么要我？”

周禛愣住，皱眉看着赵栀，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明明这小娘子对他又意，难道是他会错意了？

赵栀顺手折下一根石榴枝，笑嘻嘻地拿纤细的枝头往周禛下颌上一挑，“不过么，看在你长得俊秀，我可以答应做你的……女朋友！”

“女……朋友？”周禛偏头一让，石榴枝从他下巴上划过，一阵轻微的酥麻，他疑惑地挑眉。“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是你的女朋友，你是我的男朋友，你得追求我，给我送喜欢的东西，陪我去想去的地方玩，讨我欢心，还只许对我一个人好，不许去跟别的小娘子勾搭！如果我们相处一段时间后觉得对对方都没什么不满意的，我就可以嫁给你，想让我当你的妻子也好，贵妾也好，都得看你的表现，如果最后你让我失望了……那就一拍两散，你娶你的我嫁我的，从此再不相干，如何？”

还有这样的小娘子！周禛心里震惊了一下，她说什么？跟他好过了，要是不满意还想着嫁别人？他忽然觉得心里很不舒服，他什么时候也变得要被人挑拣了？

赵栀却狡黠地望着他：“你敢不敢接受挑战？”

周禛平复了一下心情，才缓缓点了点头。“明日赛龙舟，我也会参加，你记得去看。”

……

第二日天刚亮，王氏就起来在门上钉艾人、墙角各处洒雄黄粉，却听得女儿在房里悉悉索索不知道做什么，嘴里还哼着不知哪里学来的小调歌儿，听着声音就甚是快活。

赵三郎要早早带着手下去剡河边维持治安，特意嘱咐了王氏和赵栀小心人多别挤着，要和三阿翁一家搭伴儿去看后，匆匆吃了几口朝食就走了。

赵栀在房里忙着梳头发，选衣裳，心里也如屋外炙热的阳光一样灿烂。王氏进来催她吃饭，见她坐在镜前正咬牙切齿地咬着发针扭着头发梳望仙髻，忙上去接过手替女儿挽起来，说道：“素日里不是常嫌梳头麻烦，怎地今日倒不怕麻烦起来，梳个单髻也罢了，偏又要梳这个。”嘴里说着，手下却麻利，不一会就梳好了头。

赵栀笑嘻嘻地将一枚银填草虫押发插到头上，想了想，又从花瓶里剪了一簇小绣球簪上，新作的藕荷色纱衫，淡淡绣着一圈圆团团粉紫粉绿粉白的绣球花，白挑线裙儿，裙角上拦腰束得紧紧的松绿色带上挂上五毒荷包和香囊，从镜子里照一照，只觉得分外的明眸皓齿青春年少，连王氏每日家看惯了女儿的，还忍不住赞了又赞。

母女二人收拾出了门，三叔翁一家赶了辆骡车，出了城，远远的便听得剡河两岸沸反盈天，“咚咚咚”的皮鼓声敲得如滚雷一般，赵栀急道：“三阿翁你把车子赶快些，莫不是龙舟赛已经开始了？”

王氏嗔道：“你急什么！龙舟赛哪有这么早，先得等县太爷读过祭文，给龙头点了睛，这才开始呢。”

三阿翁笑呵呵侧耳听了听，才说：“这是净街鼓，这一通鼓声后，便要读祭文了。”

果然鼓声停下后，两岸的声息也渐渐低了下去，堤岸上搭了个高台，宣读祭文的是特意从县里书院里挑出来的学生，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穿着红黑二色的玄端祭服，双手捧了长长的裱在杏黄缎子上的祭表一咏三叹读得摇头晃脑。

因着河两岸人太多，马车、摊贩、彩楼、看棚，男男女女挤得水泄不通，三阿翁便在在人群后面早早停了车，刚刚停稳，赵栀便一下跳了下去，王氏忙喊：“你慢着些儿！”赵栀已经挤了进去。待她挤到最前面，已是热得气喘吁吁，头上的花儿也歪了，半坠在耳旁她也顾不上去扶，眼睛直往河一头停得整整齐齐的一排龙舟上看。

剡河流过瑞云县城外，竞渡便设在河面最宽阔的这一段，十几只龙舟停得整整齐齐，城橙黄绿青蓝紫，各各装饰得五颜六色，彩旗花幡插得密密麻麻的，舟上的桨手个个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大汉，额头上齐眉勒着赤色彩带，赤膊穿着个小褂子，胳膊上的肌肉都鼓鼓囊囊的，举着船桨蓄势待发，看了就让人热血沸腾。每个船头架着一具巨大的牛皮绷的大鼓，每面鼓下都站着龙舟的灵魂人物：鼓手。

赵栀抬手遮着眉极目远眺，因离得远了，只能大概看清个身形，她在十几个鼓手身上扫了一圈，便认定最中间那艘白色龙舟上的鼓手就是周禛。

她费力地要往那边挤，后边王氏赶了过来，拉住她手埋怨：“小姑娘家家一个人就往人群里挤，不管不顾的成甚么样子!”一边打量她可给人挤散了发髻，挤掉了鞋子，一边将她鬓边的花紧了一紧，说道：“已经和你三阿翁他们走散了，不要挤过去了，就站在这里看哩，一会那龙舟就过来了。”

赵栀听话不再动了，只把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周禛，今日周禛打扮得全不像往日里翩翩贵公子的模样，也和桨手一样穿了个白色小坎肩，白色的阔腿裤，拦腰系着大红汗巾，虽是远远看着，却也能看得出一身精壮的肌肉含而不露，周匝这样火热沸腾的气氛，他却依然沉静如水，烈日晴空下身姿挺拔如一棵岿然的松树，双手握着鼓槌，交叉抱在胸前，只等号令响起。

这边冗长的祭文总算读完了，林知县请了吴知州亲自给一只彩绣辉煌扎在竹竿上的龙头点了睛，洒酒三巡祭奠过后，便听得一通金鼓齐鸣，直如晴天霹雳，震得赵栀忙捂住了耳朵，人群里众人便乱纷纷忙着下注赌那头彩，高台上吴知州亲自挥舞号旗，龙舟竞渡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