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代在门外煮好粥，便盛好端到杜若的面前，这糠粥看上去很不错，闻着也香，热腾腾的白气不断地冒着，隔着缥缈的烟气，千代漂亮的眼睛正直视着杜若。

杜若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微微低头，看向糠粥，“你做的？”言语中有些吃惊，千代已经预料到了，她满怀甜蜜道，“是的，快尝尝。”

听到真的是千代亲手做的，杜若冰似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千代看得痴迷，便听见杜若说，“一起吃吧。”

只是两个小勺一碗粥，如此简单，却让千代幸福得好像要飞起来。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没有言语地相视而笑。

喝完粥，千代便扶着杜若走到茅屋之外，杜若这才发现原来刚才的粥就是在这里做好的，一个小小的木头支架，底下生火，上面一口已经烧黑的小锅，因为刚煮完东西还在腾腾地冒着热气。

“辛苦你了，千代。”杜若的眼神落在那热气之上诚恳地说。

“怎么会。”千代有些害羞地别过头去。

“对于妖来说，学做这些并不容易。”

她感到更加的害羞，“嗯……”因为她觉得杜若开始了解到自己的心意，“其实……也不算……太难了……”

“我昏迷的这些日子里，真的难为你了，你是妖，却要学做人的事情，谢谢你。”杜若说到。

“别……”千代迅速地打断杜若的话，“太见外了……”

杜若抿了一下嘴，古灵精怪的千代立刻将话题一转。

“呐，看看这里，你喜欢么？”

其实刚出来的时候，杜若就被这里的景色迷住了。本来在他的想象中，一个安静的小村子，走出门应该是有很多的大路小路，附近都是人家，鸡犬相闻。没有想到，茅屋的外面竟然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花园。

这里种满了很多种颜色的花，叫不上名字，却觉得似曾相识，地方不大，却刚好够两个人生活。

“这些都是我亲手种的。”千代说，“你昏迷的时候，就是她们陪着我。”

“很好看。”杜若说着，不知为何地想起樱花，想起那一个有流萤，荡秋千的夜晚。好像也如同今日这般静谧呢。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安然渡过。而杜若的身体也在一天天地恢复。

这天，千代从山林采了野果子回来，正想叫上杜若一起品尝，却发现杜若不见了。

当杜若从山脚之下眺望不知山的时候，柔和的阳光洒满了自己的眼帘，山腰之上的流云寺显得那样渺小，却让人有些怀念。他想起小狐狸，不舍之情渐渐浓重，于是迈出了步子，不再回头。

之所以选择不辞而别，是因为想减少离别的伤害。毕竟，杜若明白，自己身为阴阳师，始终都是要回到修川家族的。

于是，他开始启程。

要从不知山回到平安京，路途漫漫。

更何况这个偏远的小村庄是不会有马车的，甚至不会有马，他于是靠着双腿前行，走出小村庄没多远，天色就渐渐地暗了下去。

一张人形的纸片从夜色中划出明亮的颜色，不远处，竟然多出一个飘忽的身影，提着灯，低着待命着。

杜若一迈开步伐，式神便向前走去。光芒照亮了周围的路况，但杜若依旧探索着前进。没走多远，天色已经完全地沉入黑暗，感觉到体力的不支，杜若唯有先找个地方休息下来，那式神便又停在离他不远的地方，安静地呆着。

前方依旧是无穷无尽的山路。

大约半个多月后，杜若才从缭绕的群山之中走出来，他的衣服被横生的枝叉划得残破不堪，露出的皮肤上沾满了泥土，再加上山间食物匮乏，使得杜若在走出山间，到达另一个村庄时被周遭的人一阵冷眼。

“哪里来的乞丐？”

“赶他走吧。”

杜若有些难堪，一时间又难以解释，好在有个善心的老妇接纳了杜若，让他去自己家中休息，还特地为他打来了水，当杜若将浑身上下的泥土擦洗干净之后，老妇简直惊呆了。

“你是天神降世吧！”

杜若连连摇头，解释道，“我不是什么天神，我和家人走散了，才会流落此地。”

“哦……”老妇想了想，也有可能，不然这穷乡僻壤之地怎么会走出这副模样的人儿，“那你家住在哪里？”

“京都……”

“哦，那难怪了，不过这里离京都还有很远，这样吧，你暂且在我这里住下，休息好了再启程，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那就有劳婆婆了……”

做好了吃的，婆婆便招呼杜若坐下。

“公子啊，我这里也没什么好吃的，实在不好意思啊。”

“怎么会呢，婆婆。”杜若说着端起碗来喝了一口，味道自然比不上自己平时吃的，或者说相差甚远，但他毫不介意，因为他知道，这可能是婆婆这里最好的东西了。

“挺好的，婆婆。”不知为何，说这句话时，杜若的心中很是感动。

“那就好，那你就多吃点。“老妇说着，用那心疼的目光注视着杜若，”跟家里人走散了，一定受了很多苦吧。”八壹中文網

婆婆的问候，让杜若的心中泛起一阵暖意，也勾起了他一直缺失的那份情感。他从未被哪个年长的女人这样对待过，会不会这就是母爱的感觉呢？如果是的话，那该有多幸福啊。一时间，他竟然有种错觉，仿佛身边坐着的就是自己的母亲，正用那和蔼的目光看着自己。

眼睛顿时湿润了。好在他及时调整了自己的情感，“没事的，婆婆你也吃啊。”

“不用了，我吃过了，你吃得饱吗，不行我再去做。”

杜若连忙摇头，“不用了，婆婆，够了，能吃饱的。”

“那就好。”老妇说。

闲聊过后，差不多到了睡觉的时间，婆婆将杜若安顿在里屋，而自己睡在外屋。

夜里的风很平缓，时不时传来几声狗吠，就在杜若熟睡间，忽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他正要冲出去，地面却剧烈地摇晃起来，屋顶开始坍塌，一只巨大的手穿透屋顶的茅草砸了下来，就像是要砸死一只弱小的蚂蚁般。

好在杜若躲闪及时，刚刚站定，却发现屋顶的窟窿处多了好几只转动的眼睛，在这森冷的月光之下，突然一齐诡异地盯住了自己。

心中一惊，赶紧躲闪。果然，那只手又砸了下来。几次未果，屋外的东西好像有点怒了，他索性掀掉了整座茅草房，杜若没了遮蔽，只能暴露在外。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这个怪物的全貌，他只看到了无数只眼睛正不停地转动，然后又忽然地一齐盯住了自己。

躲闪之间，杜若赶紧将一张白纸掷向空中，口中念动咒语，当他睁开眼睛时，却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白纸并没像往常那般变化成式神，而是直接地掉在了地上，那只巨大的手重重地砸在他的胸腔之上，一瞬间，他飞出了好远。

空气中满是血腥的味道。

杜若咬紧牙关站起来，他执拗地不肯相信刚才的一切是真的，他拿出第二张白纸，在怪物攻击的瞬间抛出。然后闭上了眼睛。

假如阴阳术还有效，那么自己可以战败这个妖怪。

假如没有呢，后果难以想象……

他的心跳得飞快，不敢去想象接下来将发生什么，他只是感到无比的害怕，如同在流云寺的那个夜晚。

一、二、三。

他默默数了三下，睁开眼睛，看见式神依旧是一张极其轻薄的纸片，在风中飘飘荡荡。然而在式神飘荡的地方，一个身影挡在了最前方。

那个女子的背影熟悉又陌生，杜若看见女子雪白的头发，从头发当中出现的狐耳，还有雪白剔透状如貂裘的外衣，在那外衣之下，伸展出来的是九条巨大的狐尾。

她回头，样子没有太大的变化，但确切的说那张熟悉的脸竟然更加美艳，无论是眼尾处飞舞的粉色印记，还是眉心如朱砂一点的朱痕，都使得那张脸，更加动人，就好像邻家清纯的小姑娘，有一天忽然画了美美的妆容站在你的面前，那种美和震撼，无以言表。

杜若竟然有些出神，而千代回过头看着她，“没关系，有我在。”

“这是你第一次看到我显露真身吧。样子真丑陋呢。”她说，“不过，杜若君，请让我保护你吧。”

因为小狐狸的突然出现，杜若这才有机会看清这巨大妖怪的模样，它有一个长满了眼睛的脑袋，和一个庞大而透明的身体，借着月光，还能看清楚他内部的构造，令人吃惊的是，他的胃几乎占据了身体的一半，并且在不停地蠕动着。

那是？

杜若觉得有些眼熟，那衣服的颜色，还有那苍白的头发，在随着胃一起蠕动之间，杜若看到了那张面孔。

“婆婆！”顿时，他的双眼涨得通红，“你竟然吃了婆婆！”

他想上前，可却失去了力量，他想杀了面前那个可恶的妖怪，可除了那些最低等的术法，其他阴阳术却怎么也使不出来。最后，杜若只能看着一次又一次掉下的白纸，感到无比的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