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探百草园。老农亲自出手，掌接处凭空生出涡旋，谭璇玑一招即败。

就这么输了？

谭璇玑回想自己从小到大的苦苦经营，竟抵不过一人之力，不禁颓然自嘲道：“真是一切皆虚妄。”老农摇头道：“你天赋之高乃属罕见，只要苦心钻研，十年内亦有此成就。”

谭璇玑凄然一笑，默然无语。老农又道：“还有五年便是我的大限；我死后，澹台和尚守百草园三年；再三年后，便只能寄希望于百草园八十弟子了。总而言之，已过去的都没有意义，人们只能适应新局、向着新生罢了。”

老农的话仿佛点中了什么，谭璇玑呼吸一窒，差点流下泪水。

从百草园出来，谭璇玑不知不觉来到一户人家——正是初探百草园时结下渊源的那一家人。

门扉虚掩。

先前那名农妇穿着灰色的衣服，头发蓬乱，正坐在地上烧东西，听见动静也不抬头。她女儿从里面走出来，眼眶凹陷，头上戴一朵白花，看见谭璇玑，动了动嘴巴打招呼，喉咙竟嘶哑得发不出声。满室寒风，魑魅无数。

谭璇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出来的，猝然失去意识。

一阵急雨落在脸上，谭璇玑打了个哆嗦，醒转过来。

谭璇玑摇头甩去脸上的雨水，思考下一步的对策。此路不通，必然要回到抚远将军府。那不是一个温暖她的港湾，但至少是熟悉的大本营。

“抚、远、将、军、宅。”谭璇玑轻声念诵，但是一字一顿，一字比一字坚定。早有人迎了出来，接过谭璇玑手中马缰。

“慢着——看你穿戴，是做上大管家了。谁提拔你的？老吴去哪了？”

“额…回夫人，是郑统带。自您出门之后，吴管家腿疼的毛病越发严重，便回了老家养病。郑统带是您得力的助手，一向过来主持，可是杂事多了，他便很难兼顾，因此提拔了小人。”

“郑维？没想到他会出息得这么快。你去传话，就说我吩咐的，吴管家勤勤恳恳、劳苦功高，即便是病得不能行动了，抚远将军府照样把他养在府里。郑维这么会办事，让他亲自把人接回来，今天晚饭我和他、吴管家同席叙旧。”

“这…是。”

谭璇玑冷冷看了管家一眼，后者一个激灵，后退半步。谭璇玑也不管他，自顾步入将军府。

一切看似如旧，但多了好些生面孔。

谭璇玑忖道：“若是只郑维一个，那也翻不起什么水花，小小一座将军府内宅，随手便可重新控制。怕只怕张峰、余信两个和他站了一队，那么自己对军中的控制便摇摇欲坠了。”又想：“郑维此人谨细得很，多半张、余已与之同心。好在秦武陵那边没什么纰漏，大不了多杀几个人，从头开始。”

一念及此，谭璇玑也不再愤怒，对垂手候在一旁的小丫头笑道：“才不过一年余，便对夫人不亲厚了？真是两只小白眼狼。”两个小丫头急忙跪下，磕头不迭。谭璇玑看着二女磕头如捣蒜，眉头皱起，知道还有事情发生。

谭璇玑厉声道：“发生了什么事？你们立刻回话。”名唤蘋儿的小丫头带了哭腔，语气惊恐，道：“小少爷他…”

糟了！

“小少爷怎么了？”

“回夫人，小少爷失踪了…”

“失踪？你们想好了再回我——若是小少爷出了什么天灾人祸，那是你们无法控制的，我也可以原宥；若小少爷失踪了，那便是你们做丫头的看护不力！”

“回夫人，确实是失踪了，都是奴婢们的错。”

“什么时候的事？谁最先发现的？谁正在追查？”

“是夫人走后半个月、初五那天早上的事。当时奴婢要去伺候小少爷起床，可是窗子大开着，小少爷却不见了。奴婢吓坏了，忙叫上蘋儿在府中四处寻找，可是一点痕迹都无。奴婢们急死了，赶紧上报给管家，也不知管家与郑统带是如何计较，总之大张旗鼓十几日，便慢慢淡下来了。”

谭璇玑一颗心如坠冰窖。张家无后，谈何复国？

数月后，谭璇玑抱着刚满周岁的小侄子来到七仙阁。

孩子伸出肉乎乎的手把玩着她的头发，小舌头伸出一半，嘴里吐着泡泡。谭璇玑低头看着孩子，目光却无论如何避不开他额角的疤痕和焦距错乱的眼珠。

一语成谶，悔不当初，寄托着大楚国运的孩子，竟真的傻了。

谭璇玑发出野兽般的嘶吼，高举手掌，青筋暴出，一如前几次，想要亲手杀死他，可还是停在半空，手上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孩子小脸上和锦被里。

数月来，谭璇玑疯狂寻找侄子下落，根本顾不上打理郑维等人。好不容易在仇人家中寻回侄子——以谭璇玑和其父的行事风格，仇家不只寥寥——却发现这孩子竟已真的痴傻。谭璇玑又恸又怒，血洗长街二十三户，状如疯徒，可自己也受伤不浅。大权旁落，此等血案无以抹平，可能不日便被将军府的人亲自捉拿回去，剔出族谱，乱棍打死。

谭璇玑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大楚也不会真的无路可走。为图生存，谭璇玑必须远遁江湖。若是风清气正的名门大派，想必不会接纳她这个女魔头；若是小门小户，又无以规避朝廷的捉拿；若是淫邪腌臜之处，又怕孩子陷进去受到更大的损害。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久负盛名的七仙阁了，何况此处汇集天下消息，能寻到救治痴傻之症的办法也说不定。

竹笛仙曲，清扬婉兮，七仙阁开门迎客。当中一人纤腰束素，眸光傲慢不已，正是施浅碧。

施浅碧瞥了谭璇玑一眼，淡淡道：“七仙阁值丧，不做生意，谭姑娘还是请回吧。”上一任阁主、也即她的师父于十几日前仙逝，施浅碧接管七仙阁，主持一切，所以亲自前来，不过是获知谭璇玑的魔头行径，恐她闹将起来打扰师父魂魄而已。

“我不是来做生意的，是想加入七仙阁。七仙阁所以汇集天下消息，靠的是海纳百川、来者不拒，在吸纳人才一途，想必也不会小家子气吧？”

“哈，这还是头一遭呢。你用不着激将我，七仙阁不怕你心里有鬼，也不怕你引来祸事——不瞒你说，最近七仙阁自己也不太平——许不许你来，也就是一个念头的事，可惜我目下心情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