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坤携了肉食和羹汤进来，笑道：“自作孽不可活，也叫你领教一下我娘的厉害！”

史秸看了眼食盒，再看了眼祠堂上方的令牌，“不孝子孙，守孝期间食荤腥，你也不怕老祖先气得从坟里蹦出来！”

许坤将饭菜一一摆出来，笑道：“你可以不吃。”

史秸一笑，提筷就吃，“娘还要生几天气呀，每天在灵前气许家老祖先们，我心里还是挺过意不去的。回头祖宗托梦来骂咱们，你可怪不着我呀！”

一面大嚼大吃，一面假装后悔，小模样看得许坤心头一热，“夫人，你说咱们再生个孩子咋样？”

史秸横了他一眼，“我觉得你祖宗今晚上就要跳出来揍你！”

吃完饭，两口子就坐在蒲团上，论起了朝局。

史秸道：“等冯公公从江南回来，届时莺歌燕语花团锦簇，后宫怕是有好一番热闹。”

许坤道：“论前瞻性我是不及你的，若没有从那泥淖中脱身，我说不得就要蹚浑水了。不用等到冯公公从江南回来，如今宫中新提拔了几名宫女，就已有乱象。后宫主位特别是贵妃，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以二王子为首的皇子们哪甘被弃置，使出那三十六计争权夺利；美人们为了争宠，各种手段层出不穷，将个皇帝陷入温柔乡不能自拔，连早朝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后宫不稳，储君不定，朝堂风云变化，太子未定之前，国朝恐怕是没有宁日的。敏感时期及早抽身，刚好避祸，可笑我一时脑子发热，以后自己会成为严正第二呢。”

史秸道：“那你挨我一拳冤吗？为了你，我可背负了一个拳打丈夫的泼妇名声，又要面对世人谴责，又要遭受婆母迁怒，可把我委屈得！”

许坤笑道：“暴露了本来面目，是你自己处事不力，怎怪得着我？”

“趁热打铁四个字，你懂不懂？只有入宫第一日，一见面就当场发作，才有奇效。错过了时机，皇帝何止是龙颜大怒，可能会心生疑心，对你真正地永远不复用。只有现在的这种状态才是刚刚好，既避开了太子之争，又没有彻底得罪皇帝，等出了孝期，总还有翻身的机会。”

隆昌帝的怒在于许坤主动提出丁忧，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以推翻自己父亲的政治安排和政治理念，毫不在乎世人的诟病，这样的人怎么可能对别人家死了人上心，潜意识里又怎会有丁忧守孝的概念。规矩礼仪都是虚妄，一切都是为了皇朝统治服务。君上生病那可是天大的大事，区区丁忧算什么，怎么比得上国朝江山重要。

他是觉得，在死了太子的关键时期，作为忠臣的许坤就该做出牺牲，就该围着他转守着他的安危，一旦生出异心，那就是不忠不义。

他把许坤当心腹，许坤却只想着家里死了人，这样的落差只是发了区区一通火，委实是轻拿轻放了。

当然，他也只能发发怒而已，确实是不能拿许坤怎么样。孝道二字，他便是皇帝，也不能直白地去否定去干涉。也正是因为这莫可名状，说不出口的憋屈，才使得隆昌帝肝火旺盛，龙颜大怒。找不到发泄处，索性添了三宫女人，为子嗣繁衍加油努力。

许坤道：“那若是翻不了身怎么办？那位的心思越来越难测，若是牛性犯了，一辈子都想不起我这个人，你说怎么办？”

风光无限的大将军，一旦丁忧在家无人问津，心里落差巨大，也忍不住有些患得患失起来。

史秸笑道：“夫人我家资万贯，还养不起区区一个你？便是这一世什么都不干，咱们家也没落不了。做不了举世瞩目的大将军，就做个腰缠万贯的富家翁，难道不好？”

许坤有些出神，心里并不怎么乐意。但为祖父守孝那是天经地义，也没什么好后悔，只不过曾经到达高位，突然落入凡尘，终究还是有些意难平。

史秸抓起许坤布满茧子的大手，“以我私心来说，并不想你当出生入死的大将军。荣养在家，一辈子平平安安，可比每日悬心马裹尸要强！上有老下有小，全家都指着你过日子呢，你已经不是为所欲为的纨绔了，出人头地的同时，你是不是还要考虑一下身边人的感受呀。当个普通人，其实比出将入相来得幸福。”

许坤诧异，“你以前不是动不动就国朝政治，好一指点江山的做派，要不是生错了性别，我还以为你相做丞相呢，怎么竟有归隐田园的想法？”

那时候从来都觉得自己是一个人，自然没有心理拖累，走到哪里皆可潇潇洒洒。现在却是顾了老的顾小的，生怕这个折损那个受伤，心中有牵挂，可不是束手束脚。

无欲则刚，乃真理也。

史秸笑道：“你当男人有初生牛犊时刻女人就没有？那时天老大我老二，不搅动江山心里就不爽快似的！如今老了，没了那股精气神儿，就想当那养花种草养儿育女的农妇，浪子回头金不换好吗。”

许坤捏了一下史秸的腮帮，“好吧，依你就是！以后我就靠你养活啦！”

郭氏轻手轻脚地从窗户边走开，回了房间，语气竟格外的轻松，“儿媳妇是个好的，我们儿子有人操心啦。她在祠堂里开解儿子呢，两人有说有笑的，看着可真让人放心！”

许去病道：“既然个好的，你你左性儿就收着些吧。人家小夫妻过得好好的，你个婆婆去掺和什么！”

说到这个，郭氏就有些上火，“可她那样也太过分了，我还从来没见过当众打丈夫的脸的媳妇！说来史家也是正经书香门第，怎么生出这样一个孽胎，害我儿丢好大个人！”

“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人家自己都没计较，你却多事瞎掺和！”

“打在儿身，痛在娘心！”

“忘了自己当媳妇曾经说过的话吗？你可说过，自己当婆婆了绝不管儿媳妇事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郭氏一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