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为了掩饰憔悴,杨月半在从不施粉黛的脸上点起淡淡的胭脂。说起来,女子所用各种,于自己来的第二天郁广川便着人买了送来,一应物事,俱是周到。他蓄意欺骗是真,可温润如玉、细致体贴也绝对不假。他既愿意坦诚,总也存了一分敬重的,便听听他怎么解释也无妨。没错,自己会有判断的,何必于此时畏手畏脚?
晚饭前,郁广川果然派人来接。到了忠信侯府,只见两个大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却不开,走的是西边角门。进了垂花门,两边是抄手游廊,当中是穿堂,当地放着一个紫檀的大插屏。转过插屏,小小的三间厅,厅后正面五间上房,皆雕梁画栋。
这煌煌府第,比话本里所说大气了岂止十倍?是了,举凡书写卿卿爱爱、书生小姐者,哪个不是不折不扣的穷酸人物?门第潦落、仕途不进、眼界低矮,只有借作品中男主人公觅得佳人的幸运聊以自我慰藉了。八壹中文網
恍惚得片刻,见郁广川已在厅外接着,锦衣玉带衬托下,更显得俊朗不凡;淡淡一笑,正是银魂雪魄。
二人寒暄几句,杨月半便由下人引着去了,先用了一盏好茶,又被伺候着擦了脸、换了衣服,这才来到厅内用饭。几番折腾下来,杨月半非但不觉得成了贵人,反而浑身不自在,先前被这华美建筑的视觉冲击带来的眩晕感也荡然无存。
“杨姑娘,这段日子欺你、瞒你,还令你屈就在城外的小邸,我实在错得太过。便借这杯水酒以告罪,望你宽宏大度,不要计较得太久,令我内疚终身才是。”说着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其实,我所以大费心力、隐瞒真相,无非是想更好地与你相处。平心而论,似我拥泼天权势、览名花无数,怎会对某位家世普通的姑娘一见钟情?可偏偏自小村那日起,我便将你记住了,或许是因为你单纯、毫无机心吧。后来,你竟不辞辛苦,只身来凌州寻我,高情厚意,霎时将我温暖。
“想我二十又四,却已攀上高位三年有余。自幼及长,谁也不知我是怎生被那凉薄人心伤透。正因如此,我喜欢你、珍视你、怕失去你,这才隐瞒真相,徐徐以待。为此我每天夜不能寐。可是我又在想,总是你冰雪聪明,如若自行发现了真相,会不会伤心欲绝、会不会怨我恨我?我这才鼓起勇气说出一切。你,愿意接受么?”
一番话说得杨月半意乱情迷。他爱我,我也爱他,难道是上天注定?我、我要怎么说——“如果我说接受,你要怎么做?”
郁广川笑道:“自然是择吉日,与姑娘成婚。”杨月半大喜,拍手笑道:“这就是了,谁说女儿家不能跑出门去追求自己幸福的?如此看来,要尽快去舅舅家将我父亲、弟妹接来才是。”
郁广川神色一僵,随即笑容玩味,道:“这个自然。有你在,什么都好说。”杨月半浑然不觉,又道:“那我要你把刚刚的话重复一遍,我要一字一句记在心里。”
“这…那么长一段话,由心而发,怎么复制得来呢?”
杨月半仿佛被泼了一瓢冷水,应了一声,索然无味。夜不能寐、犹豫再三——那不是便与自己一样么?可是他不知道,小心翼翼地喜欢一个人,说一句话必要演练数十遍,心心念念,控制不了地重复。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不同吧?一个世家公子、翩然潇洒,一个战战兢兢、卑微如尘。
嗯,还有——“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去小村里寻我爹目的何在么?”
郁广川一怔,道:“我想,你暂时不知道为好。”杨月半顿时泪如泉涌,怒道:“你仍在欺骗我么!”
郁广川的眼神变得冷漠,淡淡道:“你信也好、不信也罢。”语毕将右手微微抬起。一个家丁服色的人走进来,径直捉住杨月半两条臂膀,向后一掰,锥心剧痛袭来,杨月半马上不省人事。
醒来时又是那座熟悉的小院——他果然对我不屑一顾,怕脏了他的侯府;一应物事俱在,却没有可以使唤的人了——我不肯装傻,那么敷衍也没有意义。
还需要装傻么?我本来就那么傻啊,离开至亲的家人,巴巴地跑来被人愚弄。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一双枯干的手端着食物进来。
何不趁机逃走?
杨月半不顾身上疼痛,冲到门口,正对上送饭老妇的那双眼——灰绿色,满是阴婺和狰狞的一双眼。杨月半身子抖如筛糠,道:“老婆婆,我是被骗来这里的。我不想得罪你,我离开这里,你就当没看见吧?”老妇哼了一声,指尖凭空弹了一下。杨月半只觉得膝盖剧痛,大叫一声,跌坐在地。老妇看也不看,将食物放在地上,转身走了出去。
杨月半擦去满头冷汗,深觉境况凄惨,忍不住放声大哭。过了一会,杨月半忽然想到,自己本没有利用价值,为什么被囚禁此处?难道是以自己为质来威胁父亲么?想到此处,杨月半陷入深深的绝望,再也没有力气,瘫倒在地上。
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
采莲渐入花深处,一见公子终身误
相思飘到眉心住,誓天不相负
门前冷落鞍马稀,憔悴应知无悔意
错付青春荒唐久,泪雨霖铃沾红衣
拟把疏狂空痴痴,费薛笺小字
年年苦恨压金线,红颜残尽落花前
伴倚春寒泪阑干,天际归帆争不见
心字燃尽终成灰,道是有情怨
凑来凑去不成诗,若是天心在就好了…杨月半自那日后水米未进,凡是送来的食物看也不看便寻各种地方倒了去,既无人关心,便独自一个儿油尽灯枯了。
好天好景,满城风絮
光阴虚掷,东园岑寂
晓来风急,最难将息
一句难忘,惟有临歧